冯老板面对恐吓信的沉着冷静,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黄河决于顶而面不惊的气势,让知情的几人都安下心来,又全心投入到工作中。
不料第二天早上,保安又屁颠屁颠给刘超送来了信。看到熟悉的“厂长收”几个字,刘超心中一沉。
这次信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厂长,你是喜欢工厂被炸,还是被火烧?
刘超赶紧向冯老板报告情况,老板却淡然地说,对方这是在打心理战,虚张声势的,不用理他,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
刘超悬着的心又晃晃悠悠落了地。既然老板这样笃定,他就不必杞人忧天,让保安加强防范就行。
不过,静下心来之后,他却越想越害怕。因为厂房无论是被炸,还是被火烧,都有可能危及生命。
由于无法确定恐吓信的真伪,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势必都会如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可终日。这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它会不会降落,会在什么时候降落!
他不敢质疑冯老板的做法,这是老板的工厂,决定权在老板,他没资格说什么。
他只能去找赵光明,向他倾吐内心的烦恼。
夜宵摊处,刘超和赵光明坐在小桌旁,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和一些小吃。
刘超猛地灌下一大口啤酒,抱怨道:“老板宁愿冒风险也要护住阿珍,却让我们每天提心吊胆,有没搞错!”
赵光明听他说又收到了恐吓信,对他的不安表示理解。
他宽慰说:“老板这样做,也在情理之中,总不能因为一封信,就开除自己的外甥女吧?而且这很有可能只是吓唬人的。”
刘超反驳道:“那万一是真的呢?他这简直就是在赌博!拿整个手袋厂的命运去赌,赌注也下得太大了!”
“的确,”赵光明点头附和道,接着笑道:“不过要说炸厂房、烧厂房这种事,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可不像点根火柴那么简单,我想对方就是吓唬吓唬人,出出心中的怨气罢了。”
“但这始终是个隐患,因为谁也无法保证,对方不会趁大家放松警惕的时候下手,老板是完全不考虑工人的死活!”刘超有些气愤难平。
赵光明一边为刘超倒上啤酒,一边开解说:“没事的,刘哥,你听说过哪家厂被炸掉或者烧掉了啊?”
刘超立即回答:“有,我还亲眼见过!”
赵光明一怔,看着他再不说话,静静等待下文。
刘超又喝下半杯啤酒,说道:“几年前,在我打工的那间厂附近,有间鞋厂的仓库不知什么原因爆炸了,大火烧了好几个小时,还有人受了重伤。你想想看,要是我们这间厂的仓库被炸,那楼上车间的工人,岂不是就危险了!”
赵光明沉默不语。社会复杂,人心叵测。这种事虽说不是普遍存在,但也不能说绝无仅有。
看来刘超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如果对方真的想报复厂方,肯定是想办法给厂方造成损失,那很有可能就会选择仓库作为目标。
而刘超所在的办公室区域,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安全的,因为对方的目的并不是要厂长的命。
刘超的担忧,完全是出于对厂里其他人安全的考虑,这种大义凛然的精神,真让人肃然起敬!
次日早上,保安又欢天喜地地给刘超送信来了。在他看来,能为厂长跑腿办事是天大的荣幸,巴不得天天都为他送信才好呢。
刘超一见保安到来,脑海中那根紧绷着的弦瞬间被拉到了极致,随时面临崩断。看着保安那张谄媚的笑脸,恨不得一脚踹飞他!
他压着心中的不安,不动声色地夸赞保安尽职尽责,让他继续保持。保安得到厂长表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刘超坐在办公桌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封信,没来由地感到心慌。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这间厂又不是自己的,要炸要烧与他有何相干!自己在担忧害怕什么?
这一刻,他才猛然惊觉,不知何时,他竟然将这间厂视为己有,容不得有半点损失。
他毅然撕开了信封,打开信纸的一刹那,饶是他已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只见纸上赫然印着一个触目惊心的鲜红手印!
他定了定神,这才看清信纸上还有四个大字:最后一天!
他瞬间明白这是对方在警告他,所谓的三天之期,今天已是最后一天了!那个硕大的红色手印,宛如一张狰狞的鬼脸,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刘超在心中惶恐了半天,才想起给冯老板打电话,“老板,今天又收到信了!”
“信上说什么?”
“这次只写了四个字,最后一天!而且,还有一个血手印!”他才不管那是不是血手印,只有这样说才能引起冯老板的重视。
果然,冯老板在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我下午过来。”
刘超如释重负,放下电话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冯老板终于肯正视这件事了。
手袋厂下晚班了,众人拖着疲惫的步伐,像潮水一般缓缓涌出车间,流向宿舍。
赵光明回到宿舍,迫不及待地冲了个凉,身上的疲惫和疼痛仿佛都被冲刷走了,顿时整个人感觉神清气爽。
他对着镜子仔细查看,脸上的肿胀已经消失,但却有一大块淤青十分显眼。
他暗自祈祷,希望在和周洁见面之前,这淤青能够消失掉,以免到时候她问东问西,自己不知该如何解释。虽然他自觉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想着,床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嘴角马上上扬,刚想到她,她就打电话来了,真是心有灵犀啊!
他微笑着拿起电话,一看号码却很是陌生,心中不禁疑惑,会是谁呢?
他按下了接听键,“喂,哪位?”
“老大,是我呀!”电话那头传来唐老五的声音。
赵光明瞬间心情大好,“原来是你这家伙,这么久才想起我啊?”
唐老五抱怨道:“老大,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不是没人接就是关机,你现在是不是进传销组织了?要不要我来救你啊?”
“是啊,你赶紧带上全部家当来吧!”不住笑了,随后解释道:
“我现在在厂里上班,电话都放在宿舍,要晚上十点半才下班,所以接不到电话,以后可以晚点打给我。”
“难怪,要不是我今晚出来喝夜啤酒,想着再打给你试试看,还联系不上你呢。”
“老五,你们还在老地方吗?”
“早就搬了,现在东平这边,我跟你说,工地上出大事了!”
“什么事啊?”
“陈老二的工程队里有人受伤了……”
唐老五好不容易打通电话,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滔滔不绝地说着,仿佛要将多日积攒的语言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原来,工程队里有个名叫王强的人,会封堵技术。
水管安装好,会进行封堵,然后安排时间进行压力测试,一旦测试过关,这段工程便完工了。
压力测试的当天,王强作为技术人员也在现场,以防出现返工或者需要采取补救措施的情况。
开始试压了,水管内的压力节节攀升。
突然,“轰”的一声,封堵的堵头如同出膛的炮弹,直直冲向了王强,重重地砸在他的左侧髋骨处,强大的冲击力又使他撞在了土坎上。
说来也是王强太大意了。试压时,明明严禁站在堵头对着的位置,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一旦堵头没有安装牢固,就会被冲飞。
可头天晚上是中秋节,工程队加餐,他喝了不少酒,第二天还有些晕乎乎的,就没有注意自己所站的位置,现场其他人只顾着看压力表,也都没留意他,结果就发生了事故。
赵光明暗想,如果当时自己在场,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因为一直以来,他都对安全问题格外重视。外出赚钱本就艰辛,就算没挣到钱,能健健康康回家,也算是给家人的一种安慰。
他关切地问:“伤得严重吗?”
“挺严重的,髋骨脱位,在医院躺了十几天,医生说幸好是撞在侧面,如果撞在正面,可能就会半身不遂了。”
“就那么一个堵头,竟然有这么大威力?”赵光明也是第一次听说。
“是啊,王强现在拄着拐杖走路都十分困难,听说是二级伤残。”唐老五一阵唏嘘。
“那这事怎样解决的?”
“还没解决呢,这属于严重工伤,陈老二根本赔不起这笔钱,张老板又不愿意承担,叫他去找上面的大老板,王强却只管找陈老二要赔偿,陈老二没办法,只能领着他去纠缠张老板……”
电话里唐老五正说着,手机屏幕突然闪烁了几下,紧接着就变得漆黑一片。
赵光明以为是没电了,急忙将手机插在充电座上,手机却毫无反应。看来,他的大哥大这次是彻底退休了。
感觉已经聊得差不多了,他也懒得再出厂去打电话了。他坐在床边,暗自思忖:干工程真得小心,稍有大意就会酿成大祸,甚至弄出人命。以后他一定要求手下的工人,必须严格遵守规定。
他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代班,工程的事已经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了,可他心中却怎么还没放下呢?
他觉得宿舍里的空气有些沉闷,于是来到了阳台上透气。
刚趴在栏杆上,瞥见杜武跨进了厂门,要是看见他站在阳台发呆,估计又会笑话他害相思病了。
他现在没心思调侃聊天,只想静一静,倒不如去天台上吹吹风,那里没人打扰。
赵光明沿着楼梯拾级而上,很快到达了天台的门口。只见平时总是紧闭的木门半开着,难道此刻天台上有人?
他踏出门口,目光扫视着天台。朦胧的夜色中,天台中央的地上坐着一个人,身形纤细,有几分孤独的感觉。他再向前几步,才看清原来是阿珍。
阿珍盘坐在地,身旁放着五六罐啤酒。只见她一仰头,将手中的那罐啤酒喝光,再随手一扔,“咣当咣当”,啤酒罐滚到了一旁。
赵光明停下脚步,既然阿珍占据了天台,那他就敬而远之吧,做到井水不犯河水。
他正准备蹑手蹑脚地下楼,却听见阿珍大声说道:“赵组长,干嘛这么快走?我又不吃人!”
赵光明见被她发现了,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打扰了!”
他必须得解释一下,否则说不定阿珍会误以为自己在跟踪她。
他说完后准备离开,只听阿珍幽幽地说:“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弱。
赵光明愣住了,她这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