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被死亡的恐惧击碎了防线。
“能……能平!大人饶命!小的……小的这就去把那些亏空补上!求大人别报给刑房!”
搞定了底下的吏员,顾青云并没有轻松多少。
因为他知道,这粮道衙门真正的一把手还没露面。
“大人……这就是您的公房。”
那个年轻的小吏员名叫小六,此时已经变成了顾青云的狗腿子,殷勤地引着他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一间正房前。
“咱们这儿的最高长官,是户部员外郎,名为李长安。不过……”小六压低声音,神色有些古怪,“李大人有点……那个。”
“哪个?”
“您进去就知道了。”
顾青云推门而入。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屋里的霉味。
只见这间宽敞的公房里,到处都是散落的酒坛子。房间正中的太师椅上瘫坐着一个中年人。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官服,帽子歪在一边,胡子拉碴,手里还抱着一个酒葫芦,正睡得昏天黑地,呼噜声震天响。
这就是那个据说连京城老尚书都摇头的粮道主官?
顾青云眉头微皱。
他环视四周,发现虽然地上酒坛子多,但墙上却挂着一张巨大的北境地图。地图上用朱砂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个粮仓和运输线,有些地方已经被画烂了。
这人,似乎并不是单纯的酒囊饭袋。
“李大人。”顾青云上前,行了一礼,声音稍微提了提。
没反应。呼噜声依旧。
顾青云想了想,既然是酒鬼,那就用酒来叫醒他。
既然这里是死气沉沉的粮道衙门,那就注入一股天河之水!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位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的诗仙,在黄河之畔举杯邀月的狂放身影。
他写的是李白的《将进酒》……的前两句。
落笔。
“君不见,”
起笔极重,墨汁飞溅,仿佛有人在耳边当头棒喝。
“黄河之水天上来,”
这一句写完,公房内的气流陡然乱了。原本弥漫的陈年酒气被一股湿润而狂暴的水汽冲散。空气中隐隐传来了轰隆隆的雷鸣之声,仿佛九天之上有闸门洞开。
“奔流到海……”
顾青云手腕悬空,笔锋如刀,狠狠斩下最后三个字:
“不复回!”
字落纸上,顾青云稍微动用了一丝才气。
轰!
随着最后一笔,纸面上的墨迹竟然没有干透,而是像活物一样流动起来,最后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匹练,冲天而起,直接撞向了屋顶的横梁!
随着顾青云提笔,文宫内突然涌起了一股豪迈狂放的气流。
才气如丝,文宫原本灰蒙蒙的穹顶,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金色缝隙!
哗啦啦!
一条由纯粹才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大河,真的如同天上来一般,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这股洪流并没有冲垮文宫的围墙,反而象是找到了河道的巨龙,顺着文宫疯狂奔涌!
顾青云震撼地看着这一幕。他感觉到,自己那一缕原本纤细如丝的才气,在这条大河的冲刷下,正在发生质变。
而且自己的文宫墙壁正在这种狂放气流的冲刷下,发出“咔咔”的声响,似乎在拓展着边界。
文宫正中,那根才气柱剧烈震颤,上面的才气距离秀才境只差临门一脚!
顾青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中的狼毫笔因为承受不住刚才那股狂放的意境,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
瘫在椅子上的李长安身体猛地一颤,那双原本紧闭的醉眼倏地睁开了。
那双原本浑浊的醉眼,此刻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顾青云桌案上那张还在散发着淡淡水汽的白纸。
“黄河之水天上来……”
他念了两遍,突然一把抓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胡茬流下,他却浑然不觉,反倒是放声大笑:“好句!好句!这才是水!这才是酒!”
“哈哈哈哈!好大的口气!好大的水!好大的……狂!”
“啪!”
李长安将酒葫芦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洗里的墨水都跳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顾青云面前。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恐怖威压,混合着浓烈的酒气,如山岳般压了下来。
“你就是那个写《出塞》的小子?顾青云?”
他不卑不亢,拱手一礼:“下官顾青云,见过李大人。”
李长安打量了他一番,突然伸手抓起桌上那张写着借贷表的桑皮纸,这还是顾青云刚才顺手带进来的。
李长安扫了一眼那张表。
“这表,你画的?”
“是。”
“用这张表,半个时辰平了朱胖子三年的烂帐?”
“是。”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
突然,他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拍。
“啪!”
“好小子。”李长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原本以为兵部给我塞来个只会写酸诗的麻烦精,没想到来了个会算帐的活阎王。”
他指了指墙上的地图,又指了指那堆酒坛子。
“既然你会算帐,那就别在那前院跟那群废物玩过家家了。”
李长安的声音变得严肃:
“顾参赞,敢不敢跟我算一笔大帐?”
“这笔帐,关乎拒北城十万大军的性命,也关乎……我脑袋上这顶乌纱帽还能戴多久。”
顾青云看着他,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压抑已久的焦虑和疯狂。
“只要有数,就算得清。”顾青云淡淡道,“下官这把算盘,正是为了算大帐来的。”
“你真敢接?”
李长安拎着酒葫芦的手停在了半空。
“顾青云,你以为我在吓唬你?”
李长安缓缓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这间狭小脏乱的公房内,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无比。
轰!
一股无形的恐怖威压,毫无预兆地从李长安那看起来颓废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那是实打实的浩然正气。
顾青云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酒鬼。他体内的飞将文灵甚至受到激荡,本能地想要护主,却被这股力量死死压制,连头都抬不起来。
在李长安的身后,隐约浮现出一座宏大的文宫虚影。那文宫虽有些残破,似乎受过重创,但共有四层楼阁,飞檐斗拱,气象万千,每一层都散发着紫色的文气。
大学士!
在这个世界,童生如萤火,秀才如烛光,举人如火炬,进士如狼烟。
而到了大学士这个境界,才气已经可以脱离纸笔,言出法随,一字千钧。
“本官乃宣德二年榜眼,文渊阁大学士,李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