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拜礼毕,但仪式并未结束。
在那数排密密麻麻的先贤牌位之上,也就是孔圣与诸位亚圣雕像的下方空域,突然泛起了六团颜色各异的恐怖气息。
六道虚幻的圣座光影,缓缓浮现于半空。
全场两千学子,包括那位四位大人,在这一刻尽皆摒息,把头压得更低了。
那是当今人族的天,众圣殿的六位执掌者。也就是如今还活着的六大半圣。
顾青云微微抬头,冒着被圣威刺痛双眼的风险,飞快地扫视了一眼那六座光影。
居中一座,光芒是纯粹的明黄色,如日中天。
那是文宗半圣,孔家当代的家主。他坐镇圣院中枢,执掌天下文运与科举,手中握着的那支笔,便是人族最高的权柄,一笔可封神,一笔可削籍。
左侧第一座,赤红如血,杀气冲霄。
那是兵家半圣,镇守在北方两界山的最高统帅。他的圣座是由无数妖蛮的头骨堆砌而成的幻象。据说他常年不回圣院,一人一剑,将妖族大军死死挡在长城之外。
右侧第一座,黑白分明,森严如铁。
那是法家半圣,执掌圣院刑殿。他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如雷霆般审视世间。
再往外,是一座青色的圣座,周围缭绕着无数精密的齿轮与符文。
那是工家半圣。他负责修复九州结界,制造屠妖灭魔的战争巨舰。没有他,人族的城池在妖圣的利爪下便如纸糊一般。
左侧最外,是一座散发着稻香与药香的绿色圣座。
那是农家半圣。民以食为天,在战乱年代,是他改良了灵谷,让人族士兵能吃饱肚子,血气方刚。
而最让顾青云在意的,是右侧最边缘的那座圣座。
那座圣座若隐若现,仿佛笼罩在一片云雾之中,飘忽不定。
隐圣。
这位半圣最为神秘,据说他早年曾游历道门遗址,不仅精通儒术,更掌握了上古纵横家的捭合之术与道家的奇门遁甲。他没有固定的职责,游历天下,监察人妖魔三界的动向,是圣院的眼睛。
一文、一武、一法、一工、一农、一隐。
顾青云心中震撼。
这六位半圣,就象是六根擎天白玉柱,组成了众圣殿的最高议会。
在这个圣人不出、亚圣隐没的时代,他们就是人族意志的最高体现。皇帝在他们面前,也不过是负责管理俗世的管家;若是哪国君主无道,众圣殿甚至可以发出一纸逆君令,剥夺皇权,改朝换代。
“这就是我要攀登的高山么……”
顾青云感受着那六道恐怖的气息,体内的文宫虽然渺小,却并未颤斗,反而因为那隐圣身上散发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逍遥意,而产生了一种渴望。
那是对力量巅峰的渴望。
“礼毕!起!”
随着院君的一声高喝,空中的六座圣座光影缓缓消散,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了每一位考生的眉心。
这是圣赐。
虽然微弱,但这包含着六位半圣意志的精神洗礼,足以让在场所有考生的神魂在一日之内保持清明,不受外魔侵扰。
“谢众圣!”
两千学子齐声高呼,声浪震动贡院瓦片。
院君展开一卷明黄色的锦帛,便是宣读考场纪律。
“……夹带者,削去文位,流放三千里;作弊者,斩立决;妖言惑众者,诛九族……”
一条条严酷的律令,听得徐子谦脸色发白,两腿打颤。
终于,仪式结束。
“入考舍!”
随着一声令下,考生们开始根据考牌查找自己的号舍。
由于人数众多,入场显得有些拥挤。在经过一段狭窄的回廊时,顾青云恰好与那个黑衣少年并肩而行。
少年一身腰间挂着一把没有鞘的铁尺,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兄台刚才拜亚圣时,似乎对荀圣情有独钟?”
顾青云突然开口,声音正好落在少年耳中。
少年脚步一顿,转过头,露出一张苍白清秀却带着几分阴郁的脸。他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象是两把小刀子,上下打量了顾青云一番。
“满场两千人,你是第一个问我这话的。”
少年声音清冷,“世人只知拜孟子求浩然气,拜颜子求聪明,却不知若无荀圣定下隆礼重法的规矩,这人族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推推搡搡的考生:“你看这些人,嘴上喊着仁义礼智信,脚下却为了早进考场半步而互相踩踏。这就是人性。仁义是软肉,法度才是硬骨头。”
顾青云心中微动。
在这个独尊儒术的世界,能有这番重法见解的,绝非池中之物。
“骨肉相连,方为人。”顾青云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有骨无肉是骷髅,有肉无骨是烂泥。在下顾青云,也觉得荀圣之法,乃治乱世之良药。”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原本冷硬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顾青云……那个骑牛进城的?”
少年显然听过顾青云的名头,他抚摸了一下腰间的铁尺,拱了拱手:“在下裴元。希望你在算学上的造诣,能象你对法度的见解一样深刻。这场考试,我可是冲着案首来的。”
裴元。
顾青云记住了这个名字。
“彼此彼此。”顾青云回礼。
两人并未多言,在分岔路口各自走向自己的考舍。
顾青云找到了,是一间仅容一人坐卧的狭小号舍。
他将考篮放下,取出那块残破的松烟墨,开始研磨。
随着墨香散开,刚才在圣庙大典上感受到的那种宏又充满力量的圣道气息,依然在心头激荡。
如果说月考只是小打小闹,那么从今天起,在这座圣庙的注视下,他顾青云才算是真正踏入了这条通往圣道的征途。
“当——”
第一声铜锣响起。
府学正威严的声音传遍全场:
“发卷!第一场,墨义与算学!”
号舍内,顾青云铺开试卷。
前半部分的墨义题,题目是《春秋》中的一句:“师出以律,否臧凶。”
这是问治军之法。
顾青云没有象其他考生那样引用一大堆圣人语录,而是结合现代军事管理学写道:
“律者,非仅军规,乃后勤之度、赏罚之信、指挥之权。无度则乱,无信则疑,无权则散。”
字字珠玑,直切要害。
接着,是重头戏——算学。
题目一发下来,考场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题:今有前线大营十万兵,马三万匹。人日食二升,马日食五升。现有粮仓甲乙丙三处,甲仓存粮五万石,距营三百里……问:如何调运,损耗最少,且能支撑三月?
“噼里啪啦——”
周围的号舍响起了密集的算盘声。陈文杰满头大汗,一边拨算盘一边在草稿纸上疯狂记录,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顾青云看着题目,嘴角微扬。
他拿起炭笔,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表格。
横轴:时间(每旬)。
纵轴:仓储点、运输队、消耗量。
中间穿插着几条连接数,那是最优路径流程图。
他将复杂的文本题,拆解成了几个简单的线性方程。
半个时辰后,当别人还在算第一个月的损耗时,顾青云已经放下了笔。
此时,巡考官王都尉正好走到他的号舍前。
王都尉本想看看这个骑牛考生是不是徒有其表,结果一眼看到了卷子上那个从未见过的奇怪图表。
“这是什么鬼画符?”
王都尉皱眉,凑近一看。
原本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最后变成了瞪大的牛眼。
那张图表上,粮草的流向清淅得就象是画出来的河流。哪里进,哪里出,哪里损耗,一眼便知!
“这……”
王都尉是带兵的人,他太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了!以前看粮草帐本,那是看天书,看得头疼欲裂。但这图表……连他手底下的大老粗千户都能看懂!
“人才……不,是鬼才!”
王都尉强忍住拍案叫绝的冲动,深深看了顾青云一眼,背着手走了,但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