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
林夫子将那张盖着书院大印的保举文书递给顾青云。
他的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青云,你知道这首《苔》意味着什么吗?”
顾青云双手接过文书,躬敬道:“学生不知,学生只是有感而发。”
“有感而发……好一个有感而发。”
林夫子感叹一声,目光深邃,“楚国文坛,狂放太久了。大家都盯着高处的牡丹,却忘了根基在泥土里。你这首诗,若是传出去,恐怕会引起不小的波澜。在未获官身之前,切记韬光养晦。”
说着,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紫檀木盒。
“这块古松心墨,你拿去。”
见顾青云要推辞,林夫子摆摆手:“别嫌弃,这不是什么灵宝,只是老夫年轻时游学所得。松烟入墨,最是安神。你文宫初愈,这首《苔》虽然有所润补,但还需要温养。用这墨写字,事半功倍。”
顾青云心中一暖,长揖到底:“长者赐,不敢辞。谢恩师。”
带着保举文书,顾青云走出了书院。
他先去了一趟东市的粮油铺,买了十斤精米和一壶好酒。
随着顾青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布告栏前的骚动并未平息,反而因为陈文杰的一句话再次炸锅。
“运气!这绝对是运气!”
陈文杰脸色铁青,手中的折扇指着榜首那首《苔》,声音尖厉,“什么也学牡丹开?不过是投机取巧,写这种阴暗角落里的东西博眼球罢了!若论正统的大气磅礴,我的咏松诗才是正道!”
周围的一众富家子弟连忙附和:“就是就是,陈少那是怀才不遇,这顾青云以前也就是个死读书的,谁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不是运气!”
一声带着颤音的怒吼突然从人群角落里爆发出来。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平日里唯唯诺诺的笨鸟徐子谦,此刻却涨红了脸,象是只炸了毛的鹌鹑,死死护在榜单前。
“顾师兄写的不是阴暗,是……是骨气!”
徐子谦握紧拳头,虽然腿肚子还在转筋,但眼神却很明亮,“林夫子都评了是修身,你们难道比夫子还懂?”
“哟,这不是徐结巴吗?”陈文杰气极反笑,上下打量着一身补丁衣服的徐子谦,“怎么?顾青云那废物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说,你也想象他一样,咸鱼翻身?”
他瞥了一眼榜单的末尾,讥讽道:“就你那脑子,连《尔雅》都背不全,这次怕是又要在丁等徘徊了吧?还敢在这大放厥词?”
徐子谦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榜单的中段。
刚才他太激动于顾青云的第一,还没来得及看自己的。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
丁等……没有。
丙等……也没有。
陈文杰见状,嗤笑更甚:“别找了,没上榜就是没上榜,还是回去种……”
“找到了!”
徐子谦突然尖叫一声,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了音。
他颤斗的手指,死死按在榜单中上游的一个名字上。
【甲等第十二名:徐子谦】
【评语:贴经全对,墨义精准。虽无文采,但根基扎实,可造之材。】
“甲等……我是甲等?!”
徐子谦眼泪喷涌而出。
入书院三年,他每一次都是丁等末流,是被夫子骂作朽木的存在。可这一次,他竟然冲进了甲等,甚至压过了不少平日里嘲笑他的富家子弟!
“不可能!”陈文杰脸色一变,挤过去一看,顿时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贴经全对?那几道《周礼》的生僻题你也做出来了?”
徐子谦擦了一把眼泪,转头看向陈文杰,腰杆挺得笔直。
“做出来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竹林里,顾青云拿着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给他拆解汉字的场景。
那些原本枯燥的死字,在顾师兄的口中变成了生动的画面。
徐子谦喃喃自语,随即看着陈文杰,“陈少爷,你输给顾师兄,不冤。”
说完,徐子谦不再理会面色铁青的众人,抱着书袋,象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地冲出了书院。
“顾师兄!我要去告诉你!我中了!我也中了!”
他一路狂奔,方向正是顾家的小巷。
而在他身后,书院的众学子面面相觑。
如果说顾青云拿第一是天才回归,那连徐子谦这种笨鸟都能被带飞……
那个顾青云,到底掌握了什么可怕的读书秘术?
……
今天是赵三上门收债的日子,也是他和过去的自己告别的日子。
回到家中,夕阳正好。
小院里静悄悄的。顾青云推开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响,惊动了正坐在院中枯坐的一老一小。
老人的背影有些佝偻,手里拿着那杆旱烟袋,却没点火,只是发呆。
“爷爷,我回来了。”
见到顾青云提着酒坛和粮袋进来,顾有德猛地站起身,原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青云,你……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老人急得直跺脚,声音却压得低,生怕被巷子口的人听见,“都要火烧眉毛了,这钱得留着备用啊!万一赵三那个畜生要利息……”
“爷爷,不用备用了。”
顾青云随手将沉甸甸的米袋和酒坛放在地上,发出敦实的一声闷响。
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极其郑重地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双手铺开,压在那个红布包上。
纸张泛黄,但正中央那枚鲜红的青藤书院教谕印,在夕阳下红得耀眼。
“这是……”顾有德愣住了。这方红印,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那是读书人身份的像征。
“是保举文书。”
顾青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少年意气,嘴角微微上扬,“爷爷,今日月考,孙儿拿了榜首。”
“林夫子亲笔批红,保举我参加五日后的朝廷补试。”
这句话就象是一道惊雷,炸得顾有德脑瓜子嗡嗡作响。
老人僵在原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摸摸那张纸,却又怕自己粗糙满是老茧的手指弄脏了它,手悬在半空,抖个不停。
“榜……榜首?”
顾有德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文宫碎了都能拿榜首?列祖列宗保佑……列祖列宗显灵了啊!”
他突然转身,对着堂屋祖宗牌位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呜哇!大哥最厉害!”
顾小雨虽然不懂什么是保举,但她听懂了榜首就是第一名。小丫头兴奋地跳起来,抱住顾青云的大腿,把脸埋在他衣服上蹭,像只骄傲的小猫,“我就知道大哥肯定行!隔壁二胖还说大哥是傻子,我要去告诉他,大哥是第一名!”
顾青云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将爷爷扶起来。
“爷爷,有了这张纸,我就算半个官身预备役。赵三若是敢动粗,那就是跟圣庙过不去。”
顾有德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刚才那种面对债主的绝望和恐惧,此刻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甚至想要拼命的狠劲。
“对!对!”
顾有德死死盯着那张文书,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象是一头护崽的老狼,“你是榜首,是文曲星下凡!赵三那个狗奴才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老头子我就跟他拼了!这条老命不要了,也不能让他毁了你的前程!”
这一刻,老人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只要孙子有出息,哪怕天塌下来,他也能顶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