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后堂,日头已过正午。
顾青云站在回廊下,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林夫子桌角那本画着八卦图的残书,象是一根羽毛,在他心头轻轻挠了一下。
孔圣圣陨后,要想获得才气,就需要拥有文位,于是文人都争先恐后学习儒学,所谓百家实为一家。
而身为大学士的林夫子,竟然私藏道家典籍?
“看来,这世界的儒道关系,并非书本上写的那么水火不容。”
顾青云若有所思,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秘密现在的自己还没资格去探究。当务之急,是十天后的月考。
要在十天内,以残破之躯,赢过资源雄厚的陈文杰,拿下书院甲等,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常规的死记硬背肯定不行。”
顾青云一边往书院深处的藏书楼走,一边分析局势,“我的文宫漏风,存不住才气。就象一个破了底的水桶,跟人家比存水量,必输无疑。”
正想着,他已来到了藏书楼前。
与其说是楼,不如说是几间宽敞的大瓦房。里面整齐排列着高大的书架,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墨香和防虫草药味。
此时正是午休时间,楼里人不少。
顾青云一眼就看到了泾渭分明的两个圈子。
东边的红木桌案旁,坐着以陈文杰为首的富家子弟。他们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手边点着提神醒脑的龙涎香,手里翻阅的是家中花重金买来的名家注疏。
而西边的角落里,蹲着或坐着几个衣衫褴缕的寒门学子。他们买不起注疏,只能借阅书院的公版书,借着窗外的自然光苦读,一个个面黄肌瘦,却神情坚毅。
顾青云的到来,引起了一阵骚动。
陈文杰那边传来了几声嗤笑,显然还在回味刚才林夫子的训斥,等着看顾青云的笑话。
顾青云没有理会陈文杰投来的鄙夷目光,径直走向书架。他在书架上翻找了一会儿。
手指掠过一本本厚重的典籍,最终并没有拿那些热门的科举仿真题,而是抽出了一本积灰的《尔雅·释草》和一本《大楚风物志》。
《尔雅》是上古辞书,枯燥晦涩,现在的考生很少看,大家都喜欢看考题集锦。
但对汉语言文学出身的顾青云来说,这种追根溯源的古籍,才是文本力量的源头。
他拿着书转身去了书院后山的紫竹林。
后山的紫竹林原是青藤书院的一处僻静地。修长的紫竹遮天蔽日,风一吹,沙沙作响,如同无数文人在低声吟诵。
顾青云找了一块干净的青石坐下,刚翻开书,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朗读声。
“竹,冬生草也。质坚而中空,节高而……而……”
声音有些结巴,似乎是背不下来,紧接着便是懊恼的拍打脑袋的声音,“哎呀!怎么又忘了!徐子谦啊徐子谦,你这猪脑子!”
顾青云循声望去。
只见几米外的一块石头上,蹲着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穿着草鞋。此时正捧着一本《草木疏义》,满脸通红地死磕。
徐子谦。
顾青云脑海中浮现出这个人的信息。书院里有名的笨鸟,家境贫寒。听说他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可成绩始终在中下游徘徊。
原因无他,这人太轴了。夫子说背书,他就真的只背字,完全不去理解意思。
“不是这么背的。”
顾青云忍不住开口。
“谁?”徐子谦吓了一跳,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回头看到是顾青云,他愣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同情和局促。
“顾……顾师兄。你……你身子好了?”
在这个势利的书院里,徐子谦是为数不多还会叫他一声师兄的人。
顾青云点点头,起身走到一株碗口粗的紫竹旁,伸手抚摸着那冰凉坚硬的竹节。
“你刚才背的那段,是前朝大儒对竹子的定义。但考官要看的不是竹子长什么样,而是你从竹子身上看到了什么道理。”
徐子谦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道理?竹子不就是做凉席和筷子的吗?”
“……”
这孩子,实诚得可爱。
“书本上的字是死的,眼前的竹子是活的。”
顾青云指了指这片幽静的竹林,光斑通过竹叶洒在地上,四周除了鸟鸣,便是一片死寂般的清幽。
“你背不出,是因为你心乱。你急着考试,急着出人头地,但这竹林……”
顾青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清冽的气息,“它是静的。”
在这个世界,诗词文章分为几个等级:出县、达府、鸣州、镇国、传天下、惊圣。
原主以前写的东西,连出县的边都摸不到。
顾青云现在文宫破碎,若是强行写那种杀伐果断的战诗,恐怕还没写完,自己就先被抽干精血而亡了。
他需要一首诗。
一首不用太多才气,却能安抚神魂的诗。
他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脚下的沙地上,轻轻划动。
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被称为诗佛的王维,在辋川别业中独坐时的模样。
“独坐幽篁里,”
第一句写下。
周围原本有些聒噪的蝉鸣声,突兀地停了。
徐子谦瞪大了眼睛。他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了一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宁静感笼罩了过来,让他那颗焦躁的心平复。
“弹琴复长啸。”
第二句出。
虽然没有琴声,也没有啸声,但紫竹林中的风声似乎变了调子,变得悠扬而清越,仿佛有人在林深处抚琴。
顾青云感觉胸口那座破碎的文宫,那一道道裂纹上,竟然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青光。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最后两句写完。
此时明明是正午艳阳高照,但徐子谦却惊恐地发现,在顾青云写字的沙地上方,竟然凝聚出了一团柔和的银光,宛如一轮迷你的明月!
那银光洒下,将那四行字笼罩其中,沙地上的字迹仿佛变成了玉石雕刻一般,晶莹剔透。
“异……异象?!”
徐子谦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都在哆嗦,“才气化月……这是出县级的异象!不,这意境太深远了,若是顾师兄你有童生文位,这怕是能达府!”
在这个小县城,能写出出县级诗作的,那都是夫子级别的人物了。
顾青云手中的枯枝“咔嚓”一声断裂。
那轮明月晃动了一下,消散在空气中,化作点点荧光钻入他的体内。
“呼……”
顾青云长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文宫虽然还没修好,但那种随时可能崩塌的危机感已经消失了。
“可惜了。”顾青云看着消散的异象,心中暗道,“若是身体完好,这首诗的效果应该不仅于此。现在勉强只能算个出县的门坎。”
他转头看向早已目定口呆的徐子谦,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徐师弟。”
“啊?是!师兄!”徐子谦从地上弹起来,立正站好,看着顾青云的眼神象是在看神仙。
“这首诗,送你了。”顾青云用脚尖轻轻抹去了地上的字迹,只留下那股还未散去的淡淡才气,“背书背不进去的时候,就想想这这种心境。心静了,书自然就背进去了。”
“这……这是给我的?”
徐子谦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一首能引发异象的诗,价值千金!顾师兄竟然随手就送人了?
“记住了,文以载道。”
顾青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地上的《尔雅》,转身向山下走去。
“今日之事,不要外传。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把月考考完。”
直到顾青云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徐子谦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脑海中一片清明,原本晦涩难懂的《草木疏义》,此刻竟变得格外清淅。
“文以载道……”徐子谦握紧了拳头,朝着顾青云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