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月稚换了更直白易懂的说法:“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仔细感觉身体里面,有没有一股热乎乎、乱窜的东西?别管它怎么疼,试着嗯,像用手抓住一根到处跑的绳子头一样,在心里想着,让它别乱跑,把它慢慢往下拉,拉到你的小肚子那里,圈起来,存住。明白了吗?”
沈逢灯听得愣愣的,但还是依言闭上眼,努力忽略那无处不在的刺痛,凝神去感觉。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痛感,但渐渐地,在那灼热的药力冲刷中,他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些散乱的、细微的、暖洋洋又有些刺痛的气流,在他体内毫无章法地冲撞。
抓住绳子?往下拉?存到肚子里?
他皱紧眉头,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种奇异的内视和笨拙的捕捉中。
他尝试着集中意念,去触碰那些乱窜的气流,想象着它们是一根根滑溜的泥鳅,他得小心翼翼地拢住它们,然后费力地、一点一点地,将它们往小腹的方向驱赶。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
那些气流根本不听话,他的意念也微弱而笨拙,往往刚拢住一点,下一秒就又散开。
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混合着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吧嗒吧嗒掉进药汤里。
纳兰月稚在一旁静静看着,见沈逢灯虽然进展缓慢,眉头紧锁,表情痛苦又专注,却始终没有放弃,一直在努力尝试,觉得此子心性尚可。
“意念太散,心神不专。”
纳兰月稚开口,同时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柔和精纯的粉色灵光,轻轻点在了沈逢灯的眉心。
沈逢灯浑身一震。
一股清凉而强大的意念,伴随着精纯温和的灵力,自眉心涌入,瞬间抚平了他因为疼痛和焦躁而纷乱的心神。
紧接着,那股外来的灵力如同最灵巧的向导,顺着他自己那笨拙意念试图引导的方向,轻柔却坚定地流转起来。
所过之处,那些散乱暴躁的药力灵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梳理、归拢,变得温顺服帖,沿着某种玄妙的路径,缓缓朝着他小腹丹田的位置汇聚而去。
剧痛并未完全消失,但比起之前那无头苍蝇般的乱窜刺痛,这种沿着固定路径流淌的感觉,虽然依旧胀痛,却不再难以忍受,甚至带来一种奇异的、经脉被缓缓拓宽的充实感。
沈逢灯不由自主地跟随这股外来的引导,将自己的意念紧紧依附上去,学习着那种运转的方式。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因为疼痛和专注而不住轻颤,脸上泪痕未干,嘴唇却不再死死咬住,而是微微张开,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有节奏。
纳兰月稚收回手指,指尖那点灵光悄然散去。
他看着木桶中逐渐进入状态的少年,红唇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总算还不是朽木。
就是要教的东西,太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
沈逢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浓密濡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木桶内已然变得浑浊发黑、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腥涩气味的药汤。
水面漂浮着一层灰黑色的、油腻腻的污浊物质。
“呕”
沈逢灯被这景象和扑鼻而来的异味呛得干呕了一声,胃里一阵翻腾。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恐怕是自己体内排出的杂质。
难怪刚才那么疼!
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浸在污水中的身体。
“咦——!”
沈逢灯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从木桶里爬出来,可泡了太久,又经历了剧烈的灵力冲刷,手脚都有些发软。
他扑腾了两下,才勉强扒住桶沿,湿漉漉地跨出木桶,带出一片黑水,溅在光洁的地面上。
双脚落地,他才发现主殿内空无一人。
那个绯红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
“纳兰月稚呢?” 沈逢灯小声嘀咕了一句,四下张望,确实没人。
他也顾不上细想,胡乱抓起地上之前脱下的、还算干净的中衣,用力擦了几下身上最明显的污垢,但那股味道依旧萦绕不散。
他受不了了,也顾不得身上只穿着湿透的贴身衣物,抱着那堆干净衣服,光着脚就冲出了合欢殿主殿的大门。
少年单薄的身影在天色渐晚的华丽宫殿群中奔跑,给合欢殿带来了些许生机。
而在主殿外,那株高大的、花开如云霞的合欢树茂密的枝桠间,一抹绯红正闲适地倚坐着。
纳兰月稚垂眸,看着自家新收的小徒弟,炸着毛慌不择路逃跑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轻盈地从数丈高的树上一跃而下。
“来人。” 他淡淡唤道。
两名一直隐在暗处的侍女悄然现身,恭敬行礼:“宗主。”
“把里面清理干净。” 纳兰月稚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主殿内那惨不忍睹的木桶和地面,“木桶处理掉。地面用清尘术反复清洁三遍,再燃上浓香,祛味。”
“是。” 侍女应声,动作迅速而安静地进入殿内开始处理。
纳兰月稚则转身,走向主殿旁侧一方临水的小亭。
亭中石桌上已有人摆好了温着的灵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
他在铺着软垫的石凳上坐下,执起白玉茶杯,却没有立刻饮用,只是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白汽,微微出神。
沈逢灯筑基成功了,比他预计的还要快些。
那接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