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冥豫盘膝坐在银灰色的楼船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洁的舱壁。
“四师兄的机关术又精进了。”
以前跟着师兄师姐出门,去哪儿、玩什么、吃什么,甚至晚上在哪个山头看星星,都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现在轮到自己做主,对着茫茫水面和两岸差不多的绿树,他托着下巴,有点发愁:这历练,到底该从哪儿开始啊?一直飘着嘛?为什么没有人?
七天,已经在船上呆七天了!虽然船上应有尽有,但这才不是戚冥豫想象中的历练。
正思忖着,楼船轻轻一震,速度明显放缓。
戚冥豫精神了,决定就在这下船了!
脚刚沾地,还没站稳呢,旁边林子里一下子钻出来十几号人,把戚冥豫围在了中间。
这群人打扮得花花绿绿,衣服料子金光闪闪的,看起来不穷,手里拿着棍棒柴刀,气势汹汹。
领头的是个黑脸壮汉,往前一步,扯着嗓子喊:“喂!那小子!此此树是我栽!”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赶紧拽他袖子,小声提醒:“老大,这树比你都大了,栽不了”
黑脸壮汉瞪了他们一眼,改口道:“这、这河滩是我开!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说完可能觉得不够全面,又补了一句:“还有过路费!”
戚冥豫觉得有点新鲜。
打劫这个词他只在三师姐偶尔提起山下轶闻时听说过,实物展示,这还是头一回。
戚冥豫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全杀了?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师尊严肃的面容就浮现在眼前,还有那句总在耳边回响的“持心守正,勿恃强凌弱,要与人为善”。
杀一群毫无威胁的凡人,似乎有些过了。而且,杀人也是很麻烦的。
就在戚冥豫心思转动,收起小船的这几息间,劫匪们也在观察他。
见他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清澈却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打量着他们,黑脸壮汉心里更没底了。
寻常路人遇到这场面,要么吓得瘫软求饶,要么哭爹喊娘,要么试图讲道理或逃跑,哪有这么镇定的?除非
可看他,不过二十出头,衣着朴素,孤身一人,还有那么大一个船,顿时心里就有底了,觉得戚冥豫在故作镇静。
他刚要张口,只见那少年身影一晃,仿佛原地模糊了一下,下一瞬,人已不在原地。
众劫匪只觉得头顶一阵微风拂过,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道身影如灵猿般跃上了旁边一棵高大乔木的横枝。
少年足尖在枝干上轻轻一点,借力弹出,身姿舒展轻盈,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三四丈外的另一棵树上。
紧接着,他毫不停留,再次跃起,在林木间纵跃腾挪,动作行云流水,几个起落间,就已变成远处林冠上的一个小点,迅速消失在山林深处。
劫匪们举着武器,仰着脖子,全愣在了原地。
林子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叫。
他们这辈子都想不到,一个小孩跟个猴儿一样,眨眼间就跳走了啊!
旁边一个小喽啰咽了口唾沫,呆呆地问:“老、老大咱还追吗?感觉追不上啊,这也太远了吧”
黑脸老大猛地一哆嗦,回过神来,脸色由黑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回想起那少年匪夷所思的身法,那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再想到那艘凭空消失的楼船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追追你祖宗!”他破口大骂,声音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他娘的没长眼睛啊?那是什么人?那是那是会飞的仙师!是高人!咱们差点”他越想越后怕,背上瞬间被冷汗湿透,那身华丽的绸缎衣服贴在后背上,冰凉一片。
一群人顿时作鸟兽散,比来的时候溜得还快。
戚冥豫在树梢上跳了一会儿,觉得离河边够远了,便轻盈地落回地面。
没想到旁边草丛里“嗷”一声震天虎啸,一头吊睛白额猛虎扑了出来!
戚冥豫下落之势不减,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老虎宽阔的背脊上。
老虎:“???”
戚冥豫:“” 他低头,和一双充满惊怒的琥珀色虎眼对上了。
站在微微起伏的虎背上,居然还挺稳。
“吼——!!!”短暂的呆滞后,老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整片山林都仿佛震了震。
它猛烈地扭动身躯,前扑后掀,试图将背上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甩下去。
戚冥豫跟黏在老虎背上一样,根本甩不掉,看着老虎的头,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山神大人!山神大人救命啊!”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樵夫,听见虎啸声,本来想跑,但是看见了虎背之上,立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素色布衫、身姿挺拔的年轻人!那人立在暴怒的猛虎背上,竟似闲庭信步,随着猛虎的动作微微晃动,衣袂飘扬,在透过林叶的阳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青年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山神!这一定是守护大山、驱使猛虎的山神大人显灵了!
“噗通!”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也顾不上地上碎石枯枝硌得生疼,朝着那个方向“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嘶声大喊:“山神大人!山神大人救命啊!求求您,显显灵,救救我家婆娘吧!她难产,快不行了!求求您了!”
戚冥豫站在虎背上,已经离那樵夫有一段距离了。
他听力极佳,那哀求声听得清清楚楚。看了一眼身下兀自挣扎低吼、试图把他甩下去的老虎,又望了望那叩拜的樵夫。
算了,老虎或许不好吃。
那老虎感觉背上一轻,头也不回,“嗖”地钻进林子深处,跑了。
戚冥豫转身,几步就掠到樵夫面前:“你刚才喊什么?”
樵夫见他瞬息即至,更是坚信不疑,眼泪鼻涕一起流:“山神不,仙人!求仙人救救我娘子!她难产,产婆说怕是怕是不行了我本想拿这担柴和这块肉去镇上请大夫”
“带路。”戚冥豫打断他。
见樵夫慌慌张张要背起柴捆引路,他嫌太慢,干脆一把揪住对方的后衣领:“指方向。”
“啊?哦在、在那边山下村子,村头第一家”樵夫话没说完,就感觉身子一轻,耳边风声大作!
戚冥豫提着他,再次跃上树梢,在林木之间飞速穿行。
樵夫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嗖嗖往后飞,风呼呼往嘴里灌,话都说不利索了:“哇呜仙、仙人哇哇我娘子难产”
“到了?”戚冥豫在一个看起来普通的村落外围停下。
樵夫脚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晕头转向地看了看周围,连忙摆手,指着前方:“不、不是仙人,这是村尾,最后一家我家在村头,槐树底下那家”
“哦。”戚冥豫应了一声,拎着他身形再动,眨眼就到了村头一户冒着炊烟的土屋前。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喊和产婆焦急的催促,乱作一团。
戚冥豫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几人吓了一跳,还没看清来人,就听一个清冷的声音吩咐:“烧热水,备干净布巾。”
他走到炕边,产妇已近乎虚脱。
戚冥豫并指虚点,一丝细微却精准的神识探入,瞬息间便将那横着的胎儿轻轻拨正。
产妇只觉腹中剧痛忽然一顺,随着一声本能的长呼,一个浑身沾着血污的小婴儿滑落出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戚冥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这个温热的小生命。
是个男孩,正张着嘴细细地哭。
他把孩子放在产妇枕边,翻手取出一粒丹药,喂进妇人嘴里。
丹药见效极快,妇人惨白的脸上迅速恢复了一丝生气,沉沉睡去。
这时,那樵夫才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看到平安的妻儿,腿一软又要跪。
“给孩子洗洗。”戚冥豫指了指木盆,“你夫人无碍了。”
樵夫颤抖着用准备好的软布包裹住儿子,小心擦拭。
看到妻子呼吸平稳,这才放下心来,对着戚冥豫又是连番叩拜:“多谢仙人!多谢仙人救命之恩!烦请仙人给小儿赐名吧!”
戚冥豫望着襁褓中那皱巴巴的小脸,心念微动,指节轻轻掐算。
片刻,他抬手,一缕微不可察的神念印记落入婴儿眉心,护其灵台清明,少病少灾。
“就叫休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