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混沌且温暖的海洋中缓缓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耳边有极细微的、衣料摩擦的声响,还有一种清浅到近乎不存在的呼吸声。那声音沉静而规律,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他纷乱的神魂像是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紧接着,是嗅觉。不是他自己卧房中那种熟悉的,带着书卷和青草气息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清冽,更幽远的冷香。
是像雪山之巅初融的冰雪,又像是空谷中独自盛开的幽兰。这味道沈休坎无比熟悉,又无比迷恋,是师尊身上的味道。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柔软的床榻,盖在身上的是他自己常用的云丝被,轻薄而温暖。
但身体的内部,却像是被无数辆大货车碾过。从骨头缝里,从每一寸经脉深处,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痛无比的疲惫与钝痛。
他尝试动一下手指,牵扯到的肌肉立刻发出一阵强烈的抗议,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这具身体,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可精神深处,却有一股奇异的,亢奋的暖流在涌动。
师尊的那句评价,如同如甘泉般滋润着沈休坎干涸的神魂,仿佛将所有的疼痛都镀上了甜蜜的光晕一般。
他缓缓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光影。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起来。
熟悉的青石墙壁,熟悉的木质书架,熟悉的被他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符纸贴在窗棂上这是他的房间。
他回来了。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床边。
那一瞬间,沈休坎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成了冰。
是戚冥豫!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他的床边。
戚冥豫没有看他,戚冥豫的目光正落在他的书桌上,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里,映着他书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休坎内心发出土拨鼠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师尊会在这里!在他的房间里!还在看他的书桌上的东西!
他的视线僵硬地、一寸寸地,跟随着戚冥豫的目光,移动到那张不可告人的书桌上。
那里,摆放着一幅他之前熬夜画到一半的q版小人。
那小人穿着和戚冥豫同款的青衣,却有着圆滚滚的脸蛋,豆豆眼,头上还顶着一根呆毛,正气鼓鼓地捏着一支毛笔,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今天小宝也在努力修炼呢!”。
在画稿旁边,是他前几天突发奇想,试图用修仙界的材料复刻的动漫人物的手办。
就是造型有些怪异,充满了棱角和不明所以的凸起,因为材料不兼容,此刻还散发着一股灵力紊乱的焦糊味。
手办的后面,是他偷偷藏起来的,还用灵石雕刻的几个小巧玲珑的,形态各异的高达模型。
但由于手艺不精,所以雕得歪歪扭扭,可是标志性的天线和造型,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刻在dna里的东西。
书架的角落里,还塞着一个他用兽皮缝制的,形状极其扭曲的棉花娃娃。
这简直就是社会性死亡。
彻彻底底的社会性死亡!
沈休坎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忘记了呼吸。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戚冥豫,那张俊美绝伦,却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与探究的神情。
【休坎这房间里的物件倒是前所未见。莫非是如今年轻修士间的兴趣爱好?那之前也没见过啊?】
戚冥豫若有所思的心声,如同九天神雷,精准无比地劈在了沈休坎的天灵盖上!
他听到了!他听到了师尊的内心吐槽!师尊觉得他是个收藏了一屋子垃圾的怪人!师尊觉得自己跟不上时代了!
不!不是的!师尊你永远是走在时代最前沿的弄潮儿!错的是我!是我这个异世界的灵魂污染了师尊的眼睛!
沈休坎疯狂call狗蛋:“狗蛋!紧急事态!最高级别!红色预警!我的老底被掀了!怎么办!我该怎么解释!说这些是上古异宝的模型?还是说我梦中得仙人指点,领悟的特殊炼器图谱?完了完了,我要被当成走火入魔的疯子抓起来了!”
狗蛋兴奋道:“叮咚!检测到全新攻略场景【私密空间の心跳探秘】!宿主,这是绝佳的机会哦!让目标对你产生‘好奇’,是攻略的第一步!建议宿主表现出一点小小的慌乱和害羞,更能激发目标的保护欲呢!(? ???w??? ?)”
沈休坎绝望地咆哮:“我保你个头啊!我现在只想挖个地缝钻进去,然后把这个星球炸掉啊!”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想着要不要干脆就这么晕过去的时候,戚冥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苏醒,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给沈休坎一种能洞穿他所有的伪装的感觉。
“休坎,从今往后都要泡寒潭,然后跟为师对练哦~”
戚冥豫用一种近乎轻快的,带着一丝揶揄的语气,宣布了他未来暗无天日的“日程安排”。
每日。
泡寒潭。
然后跟师尊对练。
这几个字,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沈休坎的神经。
他几乎能预感到自己未来每天骨骼碎裂、经脉寸断、然后被师尊捞起来,第二天继续打碎,的悲惨循环。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从心底涌起。
但是
每日都能见到师尊。
每日都能和师尊“亲密接触”。
那股悲怆,又被一股更加汹涌的狂喜所淹没。
痛,并快乐着!
【今日那些出其不意的招数倒是有趣。不知明日,休坎还能想出什么新花样?】
戚冥豫的心声再次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和期待。
沈休坎的身体猛地一颤。
有趣?
师尊觉得他有趣?
他那些不入流的,上不了台面的,甚至有些阴损的战术,在师尊眼中,竟然是“有趣”的?
而且,师尊还期待着他能想出更多的“花样”?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成就感与荒谬感同时冲击着他的大脑。
沈休坎一直以为,师尊所欣赏的,会是原主那种循规蹈矩,沉稳可靠的君子之风。
沈休坎一直都在努力地扮演着原主,压抑着自己跳脱的本性。
可结果,真正让戚冥豫产生兴趣的,反而是他那些藏在皮囊之下的,属于他自己的灵魂?
沈休坎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他全身的伤势。
沈休坎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但他还是咬着牙,用手臂支撑着自己,一点点地,挪动着身体。
他不能再躺着了,在师尊面前,躺着接受问话,这太失礼了。
更何况,沈休坎必须得为他这一屋子的“垃圾”做出解释!
“师师尊”
他的声音因为虚弱和疼痛,沙哑得厉害。他强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然后便想下床行礼,却被戚冥豫一个眼神制止了。
“伤势未愈,不必多礼。”
戚冥豫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但沈休坎却敏锐地捕捉到,那清冷之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他知道戚冥豫在笑什么。
戚冥豫在笑他这一屋子的“杰作”。
“弟弟子惭愧”沈休坎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让师尊见笑了,这些这些都是弟子修行之余,胡乱涂鸦,随意摆弄的一些小玩意儿。”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编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那个画上的人偶,”他指着那张q版小人,声音越来越小,“是弟子在研读一本上古典籍时,看到的一种名为‘言灵偶’的傀儡图谱。据说这种傀儡能承载人的意念,弟子便便尝试着画了一下,只是学艺不精,画得有些有些奇怪。”
他不敢说那是戚冥豫,绝对不敢!
“还有那个机械是弟子在推演一种名为‘机巧之术’的炼器法门时,做出的失败品。弟子想着,若能将阵法与机巧结合,或许能开创出一条新的道路”
“至于那些小石雕”他心一横,开始胡说八道,“是弟子在观摩星辰运转时,偶有所感,将不同星辰的运行轨迹与力量形态,具象化成了这些这些模型,用以辅助推演天机。”
他越说声音越低,自己都觉得这番说辞漏洞百出,荒谬绝伦。
沈休坎内心哀嚎:“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星辰模型?我怎么不说那是上古神魔大战的兵棋推演沙盘呢!师尊肯定觉得我是个走火入魔的神经病了!我的一世英名啊!全毁了!”
狗蛋:“宿主到目前为止在目标面前也没什么好名声吧?”
沈休坎:“呵”
他紧张地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戚冥豫,准备接受戚冥豫斥责。
然而,戚冥豫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戚冥豫听到“星辰模型”的时候,嘴角似乎非常非常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
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沈休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戚冥豫没有戳穿他的谎言,也没有追问。
戚冥豫只是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推开了那扇被他贴满奇怪符纸的窗户。
清凉的晚风吹了进来,带着后山草木的清新气息,冲淡了房间里丹药和焦糊的混合味道。
戚冥豫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夕阳,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好好休养。”
戚冥豫留下淡淡的三个字,身影便化作一道清光,消失在了房间里。
仿佛戚冥豫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留下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窗户,和空气中那一缕尚未完全散去的清冽的冷香。
沈休坎靠在床头,呆呆地看着戚冥豫消失的地方,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中。
师尊过来了。
师尊还坐在他的床边。
师尊看了他所有的不为人知东西。
师尊没有生气,没有责罚,甚至还夸了他“有趣”?
并且,戚冥豫给他定下了“每日陪练”的未来。
沈休坎缓缓地将自己的脸埋进了柔软的被子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
一方面,是社会性死亡的极致羞耻和秘密被窥探的恐慌。
另一方面,是被最崇拜的人认可,并且获得了每日亲密接触机会的,难以抑制的狂喜。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冲撞、交织,最后,全都化作了一声从被子里传出的,压抑不住的,满足至极的
“嘿嘿嘿嘿嘿”
狗蛋无奈摊手:“宿主傻了,没救了e=(′o`)))唉~”
狗蛋:“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村庄里的秘密】!,已到账,【混沌契文·目录页】已放入背包中。”
沈休坎这才从被师尊“特别关照”的晕陶陶状态中稍微剥离出一点思绪,想起了这回事。
他心念一动,调出系统界面,果然看到积分增加了,背包里也多了一张非金非玉、质感古朴、边缘流转着混沌气息的纸张,上面只有几个模糊不清、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符文在缓缓蠕动,想必就是那【混沌契文·目录页】了。
但他心里更多的是疑惑。
“狗蛋,为什么这个支线任务到现在才结算完成?我们不是早就从南云村回来了吗?大boss王虎,还有那个合体期大佬,不都当场解决掉了?”
狗蛋的电子音带着一种“你太天真了”的语气说:“叮!除邪恶据点可不是这么简单的哦~只杀掉王虎和背后大佬是不够的,必须确保这个犯罪集团的‘业务’在此地被彻底终止,并且其引发的后续风波得到初步控制和定性。简单来说,就是要看到‘事情真正告一段落’的趋势。”
“所以,”沈休坎若有所思,“必须要等到各大宗门高层介入,几位大佬商量出个章程,决定如何处置清晏辰,以及如何应对他背后的势力,这个‘秘密’才算被正式揭开并进入处理流程,任务才算完结?”
“bgo !”狗蛋肯定道,“系统判定的是‘秘密’被有效揭露并启动解决机制,而不是单纯的物理清除。现在,代掌门已与其他宗门宗主达成共识,后续行动方针已定,所以任务才得以结算。”
沈休坎摸了摸下巴:“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现在时间应该还早,虞师伯应该在融金峰上处理宗门事务吧?反正也睡不着了,身上疼得厉害,不如去问问具体情况?”
他强撑着酸软的身体,整理好衣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被“摧残”过,这才迈着还有些发软的步子,再次朝着融金峰,也就是虞辞隐的所在地走去。
来到融金峰的听竹轩外,果然里面还亮着灯。通报之后,虞辞隐温和的声音传出:“休坎师侄?进来吧。”
殿内,虞辞隐正坐在案前,手边还放着几枚闪烁着灵光的玉简,显然刚刚结束通讯不久。
他见到沈休坎,眼中并无意外,似乎料到他还会再来。
“师伯,打扰了。弟子是想问问,关于南云村和清晏辰长老之事,各位宗主商议出了何种结果?”沈休坎行了一礼,直接问道。
虞辞隐示意他坐下,缓声道:“此事牵扯甚大,已非一门一派之私事。经过商议,决定暂不公开清晏辰之事,以免打草惊蛇。”
他详细解释道:“青云宗凌宗主将亲自负责内部彻查,暗中梳理清晏辰的势力网络,这是他们宗门内部的事务,由他们主导最为合适。我融道宗与其他几位宗主派出的代表,则从旁协助,提供必要的支援,并负责在修真界范围内,暗中调查是否有其他类似南云村的受害者区域,以及那‘灵根移植’邪术的源头线索。同时,天机阁、万法宗等也会密切关注各方动向,起到监督与协调之用。”
沈休坎明白了,这就是一个由青云宗主导自查、融道宗等核心势力辅助调查、其他大宗门监督保证公正的联合行动方案。
如此既能给青云宗保留颜面和自主权,又能集整个修真界之力追查真相,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弟子明白了。如此一来,既能避免逼狗跳墙,又能织就一张大网,徐徐图之。”沈休坎总结道。
虞辞隐赞赏地点点头:“正是此理。你此次立下大功,好生修养,后续若有需要,还需你提供更多细节。”
得到了明确的答复,沈休坎心中最后一点关于任务结算的疑惑也彻底解开。他向虞辞隐道谢后,便告辞离开。
走在回清心小筑的路上,夜风清凉,虽然身体依旧疲惫酸痛,但他的眼神却越发清亮。
支线任务完成,获得了新的线索【混沌契文·目录页】,宗门高层也已行动起来应对危机,而他自己,更是得到了师尊“每日亲自指导”的“殊荣”
前路似乎更加清晰,也更具挑战了。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增长的力量,以及那萦绕在鼻尖、仿佛从未散去的清冷香气,嘴角忍不住又向上弯了弯。
“新的征程,这才刚刚开始啊。”
狗蛋冷不丁的冒出来:“新征程之前,不去南云村看看嘛?”
沈休坎:“对哦!你不说我都忘了,还要去看阿福来着,那就明天起早点去看看吧,一来一回要不了多少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