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忙的戚冥豫在会议结束后,就回到静心殿里,殿内檀香袅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未能抚平他心头那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牵挂。
温和而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响起,由远及近。
戚冥豫抬眸,望向殿门方向。
“小七。”身着青色长袍的虞辞隐含笑步入,面容儒雅,气质温润如水。他无需通传,在这静心殿内,他向来出入自如。“今日议事,你不对劲,可是心中有事?”
戚冥豫并未否认,只是沉默片刻,淡然道:“并无大事。”
虞辞隐了然一笑,径自在他对面坐下,姿态闲适地执起案上的紫砂茶壶,为戚冥豫面前微凉的茶杯续上热气腾腾的灵茶,茶香顿时愈发浓郁。
“是为了休坎师侄吧?”
“嗯。”
虞辞隐目光扫过显得有些过于冷清寂静的大殿,随口问道:“休坎那孩子不在?往日里,他若在殿中,总能听到些动静。”
“嗯,”戚冥豫应了一声,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历练去了。”
虞辞隐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些许调侃:“往日他下山历练,即便是接取那些凶险莫测的宗门任务,纵使路途遥远,需深入险境,也未见你如此刻般魂不守舍。”他仔细端详着戚冥豫看似平静无波的脸,眼中带着了然,“况且,以他化神期的修为,只要不主动招惹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足以在修真界横着走。小七,你此番究竟在担心什么?”
戚冥豫凝视着杯中载沉载浮的翠色茶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清冷的眉眼。良久,他才低声道,声音依旧平稳:“此次,不同。”
“哦?有何不同?”虞辞隐饶有兴致地追问。
“宗门任务,纵是独行,亦常与同门有所策应,或需与各方势力交涉周旋,并非全然独身。”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此次,是他自行要求的游历,只身一人。”
虞辞隐失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你呀,就是这般嘴硬心软。既如此放心不下,当初为何又允了他独自前去?”
“雏鹰终需离巢。”戚冥豫的回答依旧简洁。
“这便是了。”虞辞隐宽慰道,“休坎已非稚子,修为亦是不弱,你总要让他自己去经历风雨。何况,他出什么事,你总是第一个知道的,不是吗?”
他顿了顿,关心道:“倒是你,半年后便需前往天外邪魔遗址守界门了,期间不容有失。宗门内外诸多事务,也需你早做安排。这段时日,还需静心凝神才是。”
戚冥豫微微颔首,接受了师兄的好意:“嗯,有劳师兄挂心。”
之后,虞辞隐便如寻常家常般,说起了宗门内外的些许琐碎。诸如某位长老座下的得意弟子近日又突破了瓶颈,哪处附属势力进献了一批品相不错的炼器材料,或是宗门坊市里新开了家不错的茶楼,其内茶点颇具风味他絮絮叨叨,语气轻松。戚冥豫大多只是静静聆听,偶尔在关乎宗门资源调配或某些需要掌门定夺的事务上,简洁地提出一两点关键意见,字字珠玑。
虞辞隐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自顾自地说得惬意。他知道,小师弟虽不善言辞,性格清冷,但对自己的尊重与那份隐于行动中的关心,从未变过。
待虞辞隐离去,殿内重归那片令人心静的寂然。戚冥豫起身,走至窗边,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穿透缭绕的云海,望向渺远的天际,那正是沈休坎离去的大致方向。良久,殿内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檀香的余韵之中。
翌日中午,戚冥豫于书房处理宗门卷宗,朱笔批注,一丝不苟。忽然,他动作微顿,感应到储物空间内某物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他心念一动,一张略显朴素的传讯符纸出现在掌心。符纸正散发着朦胧微光,断断续续,仿佛信号接触不良。
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觉得,这定是沈休坎的传讯。
戚冥豫指尖凝起一丝灵力,注入符纸之中。只见符纸光芒稳定下来,并迅速在空气中展开,形成一片如水波荡漾的光幕,原来是耗费灵力更多的双向水镜术。
水镜那头,清晰地显露出沈休坎那张刻意摆出的,带着十足“纯良无辜”与“不好意思打扰了”神情的脸。
“弟子拜见师尊!”沈休坎的声音透过水镜传来,努力维持着镇定,却仍能听出一丝刻意营造的轻快,“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弟子在外游历,遇到了点小小的,奇怪的事情,心中有些困惑,特来向师尊请教,绝不敢劳烦师尊!”
戚冥豫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水镜上,并未言语,静待下文。
沈休坎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心虚,赶紧按照打好的腹稿,将私塾里的人做的恶、偶然发现的能隔绝神识的阵法以及河边不明用途的诡异阵纹含糊其辞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自己才疏学浅、无法辨识,语气充满了好奇与求知欲,最后更是体贴地表示:“师尊事务繁忙,若师尊无暇,亦无妨,弟子自行小心探查便是,定会以自身安全为重,绝不轻易涉险。”
沈休坎内心:“完美!既点出了异常,又弱化了危险性,还树立了独立好学的好形象!师尊肯定会觉得问题不大,让我自己处理的!”
狗蛋:“宿主,您的表演堪比影帝级别!修真界奥斯卡必是宿主的!(??????)??”
戚冥豫听完,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阵法痕迹,给为师看看。”
沈休坎心中窃喜,连忙调整水镜角度,将河边那堆乱石及其上隐晦的阵纹展示给戚冥豫。
水镜另一端,戚冥豫的目光落在那些扭曲的古老纹路上。只一眼,他清冷的眸色便沉静了几分,眼底深处似有寒光乍现。
戚冥豫:“等会儿。”
沈休坎:“???”
等什么?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只觉得身边空间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仿佛平静的湖面被一颗石子打破。下一瞬,一道熟悉至极,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立于他身侧,带来的微风中还夹杂着一丝静心殿内特有的清冷檀香。
沈休坎内心尖叫:“我勒个豆!怎么还是过来了?!狗蛋!你不是说只是传送阵吗?!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狗蛋:“系统检索中信号连接不稳定疑似受到未知干扰_(:3」∠)_”
你搁哪装什么死啊!!!
戚冥豫并未理会沈休坎错愕的脸色,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河滩那献祭阵法上,眸色深沉如夜。
【竟是献祭禁阵?此地怎会出现此等早已失传的阴邪之物,貌似还是复合阵法。】
沈休坎倒吸一口凉气:献献祭?!不是传送阵?!狗蛋!你听听!是献祭禁阵!会死人的那种!我们刚才还在旁边研究了半天?!
狗蛋弱弱地出声“宿主冷静一点嘛~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你看,正因为我们在此,才成功召唤啊不是,是请来了目标这尊定海神针!安全感瞬间拉满了有没有!
什么歪理邪说!!!
“师,师尊”沈休坎看着戚冥豫那冷峻如冰雕的侧脸,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心虚得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八度,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点小事,怎敢劳您大驾”
“小事?”
戚冥豫一边看阵法一边说话,过了一会儿就收回凝视阵法的目光,转而看向沈休坎,那眼神深邃,带着明显的询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还有,你怎么会在此地?”
戚冥豫记得沈休坎说过是在凡俗界游历,怎么会遇到如此阴邪的禁阵,这必定不是巧合。
“我”沈休坎眼神游移,支支吾吾,正飞速转动脑筋,试图找一个合理又不显得自己太能惹事的借口来解释自己这一路的“查案”历程。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沓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轮滚动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正是那辆他之前遇到的、能隔绝神识的青布篷马车!
戚冥豫眸光骤然一凝,远超沈休坎的强大神识瞬间便感知到那马车的不寻常,马车的车厢上附加的隔绝符文,以及其内混杂着的,微弱却数量不少的生命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
情况紧急,沈休坎也顾不得再编理由,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一把抓住戚冥豫的手腕,低喝一声:“师尊,隐!”
同时另一只手迅如疾风般掐诀,一道无形的隐匿结界瞬间张开,将两人的身形与气息完美地掩盖起来。
戚冥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感受到手腕上传来与自己体温截然不同的温热触感,他垂眸瞥了一眼那双抓着自己的手,并未挣脱,任由沈休坎拉着,一同隐入河畔茂密枯黄的芦苇丛中。
结界之内,空间略显狭小,两人靠得极近,沈休坎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师尊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寒意,与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一半是因为险些暴露的紧张,另一半则是主动拉扯师尊手腕这种行为,实在太过挑战沈休坎的心理承受能力!
他赶紧松开手,语速极快地将自己如何因姜婆婆求助,查到私塾,发现地下囚牢与灵根调包之事,以及跟踪郑义、怀疑王虎背后有高人,直至发现这河边阵法等种种,简明扼要地传音告知戚冥豫。
“弟子怀疑,这阵法与王虎每月固定消失有关,可能连接着他们的老巢或者进行某种邪恶仪式的地点!” 沈休坎最后总结道,眼巴巴地看着戚冥豫,“师尊,您能顺着这阵法,找到对面是哪里吗?”
戚冥豫静静听完,面上虽依旧波澜不惊,但周身那本就清冷的气息,却突然又降低了几分温度。他并未多言,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献祭阵法,深邃的眸中仿佛有万千符文流转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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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短短一两个呼吸之间,他便已经洞悉这阵法核心的奥秘。此阵虽主要功用在于献祭,但其构建方式颇为巧妙,竟是依附于一条极其隐蔽且不稳定的空间通道之上,通道的另一端,连接着某处
恰在此时,那辆青布篷马车在远处河岸旁停下,车夫似乎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与此同时,河滩上的那座献祭阵法,也开始传来了更为明显的能量波动,仿佛正在被悄然激活。
“走。”戚冥豫言简意赅,话音未落,他已反客为主,主动伸手,稳稳地握住了沈休坎的手
沈休坎只觉一股浩瀚而柔和的沛然之力瞬间包裹住全身,周遭的景象——芦苇、河滩、远山、天空——刹那间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扭曲、模糊、剥离!空间转换带来的轻微失重与晕眩感猛地袭来。
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又仿佛在时空的缝隙中穿行了许久,当脚踏实地的感觉重新回归时,映入眼帘的,已是一派截然不同、充满了压抑与不祥的景象。
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混合着腐朽血腥气,霉烂恶臭以及绝望气息的阴邪之气,如同冰冷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两人淹没。
他们已然抵达了一个未知的所在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悸的压抑感,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无声地嘶吼。视线所及之处,是一个巨大且令人毛骨悚然的地下空间。
然而,沈休坎此刻却无暇仔细打量这人间炼狱的全貌。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近在咫尺,几乎只有几步之遥的王虎背上!
只见王虎脚步一顿,那清瘦的身形微动,肩膀已然有了要转过来的趋势!
沈休坎内心慌张:“糟了!要面对面撞上了!”
狗蛋:“宿主快退!贴墙!隐身术不是真的消失啊喂!
沈休坎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向后猛退,试图将自己更深地藏匿于阴影之中。他完全忘了,戚冥豫就站在他身后。
于是——
“砰!”
他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师尊戚冥豫光洁的额头!!!
沈休坎浑身僵硬:“完了完了完了!我撞了师尊的头!我居然用我的头撞了师尊的头!还是后脑勺撞额头!这算不算欺师灭祖?!”
狗蛋:“宿主,自求多福吧!我先跑了!”
戚冥豫显然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虽然那一下不重,但触感分明。戚冥豫顿时怔了一下,抬眸看了一眼身前瞬间僵成一块木头,连呼吸都屏住了的沈休坎,眼神暗了暗,不知在想什么。
此时的王虎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看,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