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萧执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半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透过车帘缝隙，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沈未曦眼眶一热，险些落泪。她掀帘进去，跪坐在榻边，握住他的手：“侯爷，您醒了……”
萧执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他在发烧。但他却笑了，笑容虚弱却真实：“夫人演得好……未亡人……演得真好……”
“侯爷！”沈未曦又气又心疼，“这种时候还开玩笑！”
萧执咳嗽两声，嘴角渗出一点血丝。沈未曦慌忙用帕子去擦，手却被他握住。
“扶我起来。”他说。
“侯爷，您的伤……”
“扶我起来。”萧执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沈未曦只得小心扶他坐起，在他背后垫上软枕。萧执喘了几口气，看向车外：“陆沉。”
“属下在！”陆沉在车外应道。
“清点完毕了吗？”
“已清点完毕。俘获二十一人，其中七人是各帮派头目，其余是喽啰。另外……”陆沉顿了顿，“在独眼龙的尸体上搜出一封信。”
“拿来。”
陆沉将信递进车厢。信已拆开，是白敬山的亲笔，内容与之前那封悬赏令相似，但更详细——他许诺，谁能带回萧执的人头或沈未曦活口，再加五万两，共二十五万两白银。
“二十五万两……”萧执轻笑，笑声里带着讥诮，“白敬山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他将信递给沈未曦：“夫人收好。这是白家勾结黑道、意图谋害朝廷命官的铁证。”
沈未曦接过信，小心收好，却担忧地看着他：“侯爷，您现在需要休息……”
“休息不了了。”萧执望向车外，目光深远，“这局棋，到了该收网的时候。”
他忽然提高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地传遍全场：“陆沉，传令——”
所有暗影司的人齐刷刷看来。
萧执一字一句，声音如铁：
“江南暗影司所属，全部解除伪装，亮明身份。封锁江宁城四门，许进不许出。查封白家、陈家所有产业，羁押所有涉案人员。江南各州府暗桩全部启动，彻查与白家有牵连的官员、商贾、江湖势力。”
他顿了顿，最后道：
“持我令牌，调江宁卫、扬州卫、镇江卫，三卫兵马入城，维持秩序。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每一道命令都像一道惊雷，炸在在场每个人心头。
陆沉眼中闪过激动，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属下遵令！”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面叠好的旗帜，用力一抖——
玄色旗面展开，上面绣着一条狰狞的黑龙，龙身缠绕着一柄利剑，正是暗影司的徽记！
“暗影司所属！”陆沉高举旗帜，“亮明身份，执行主上之令！”
“是！”
三百伏兵齐声应和，声震四野。他们纷纷扯去身上的土黄色外衣，露出里面的玄色劲装——那是暗影司的标准装束。每个人胸前，都绣着一个小小的黑龙剑徽。
这一刻，他们不再伪装，不再隐藏。他们是先帝亲手创立、直属于皇权的暗影司，是监察百官、肃清朝纲的利剑！
沈未曦怔怔看着这一幕。
虽然早有猜测，虽然知道萧执身份不凡，但亲眼看到这面黑龙旗展开，亲眼看到数百暗影司精锐齐声听令，那种震撼，依旧难以言喻。
她转头看向萧执。
他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那双眼睛却亮如寒星，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一刻，他不是那个病弱咳血的靖北侯，而是执掌暗影司、权倾朝野的指挥使。
萧执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他眼中的威严瞬间融化，化为温柔。
“吓到了？”他轻声问。
沈未曦摇头，眼泪却落了下来：“没有……妾身只是……只是心疼侯爷。”
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这些年，您一个人……很辛苦吧？”
暗影司指挥使，听起来威风，实则步步惊心。要监察百官，要执行密令，要面对无数明枪暗箭，还要伪装病弱，不敢暴露真实实力……
这二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萧执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本来不觉得辛苦。但被夫人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不过现在有夫人在，就不辛苦了。”
沈未曦眼泪流得更凶，却笑着点头：“嗯，以后妾身陪侯爷一起。”
车外，暗影司的人已开始行动。一部分清理战场，一部分翻身上马，朝着江宁城方向疾驰而去。黑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江南的天，从今日起，真的变了。
陆沉安排好一切，回到车前禀报：“主上，命令已下达。各路人马半个时辰内可控制全城。白敬山那边……”
“他跑不了。”萧执淡淡道，“江宁是他的根基，他舍不得真走。放出消息，就说我伤势恶化，命不久矣，沈未曦要带着证据连夜回京。他会忍不住露面的。”
“是！”
陆沉退下后，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执靠在沈未曦肩上，闭目养神。高烧让他浑身滚烫，呼吸粗重，但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侯爷，”沈未曦轻声说，“回车厢躺着吧，外面有陆沉他们。”
“再待一会儿。”萧执没有睁眼，“想听听夫人的心跳。”
沈未曦脸一红，却没有动，任由他靠着。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十里亭的血腥。远处，江宁城的轮廓在朝阳中逐渐清晰。
一场风暴，正在那里酝酿。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此刻正安静地靠在她肩头，像个需要安慰的孩子。
沈未曦低头，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睡吧，侯爷。妾身在这儿，哪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