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京城的夜空被万千花灯映照得如同白昼，大街小巷人潮涌动，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镇北侯府的马车缓缓行驶在通往皇宫的御道上，车帘缝隙间透进各色灯火的光影。
车厢内，沈未曦穿着一身新制的藕荷色宫装，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发间簪着一支珍珠步摇，典雅而不失华贵。她手中捧着一只精巧的暖手炉，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流转的灯火。
萧执坐在她身侧，墨色蟒纹礼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他闭目养神，直到马车即将驶入宫门，才缓缓开口：
“今夜宫宴，三皇子必定会提及盐引之事。”
沈未曦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若不提，我反倒要失望了。”
一个月前，一条看似绝密的消息在京中某些圈层悄然流传——朝廷将于开春后增发一批两淮盐引，数量有限，先到先得。盐引之利，向来是商家必争的肥肉，尤其两淮盐区，更是天下盐业重地。消息一出，不知多少双眼睛盯上了这块肥肉。
而这消息的源头，正是沈未曦通过“锦棠商帮”的情报网，精心编织放出的诱饵。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内侍迎上前来引路。乾元殿内已是一片灯火辉煌，丝竹悦耳。帝后高坐御座，宗亲勋贵按品级列席，宴席尚未开始，殿内已是谈笑风生。
沈未曦随萧执入席时，敏锐地察觉到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有探究，有嫉妒，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来自三皇子席位的方向。
果然，宴至中途，酒过三巡。三皇子端着酒杯起身，向御座行礼：“父皇，儿臣近日听闻一桩美事，想说与父皇同乐。”
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笑道：“皇儿又有什么新鲜事？”
三皇子转身，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沈未曦：“儿臣听说，镇北侯世子妃近日成立了一个‘锦棠商帮’，联合京中十余家商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京城百姓都说，想买东西，认准‘锦棠’的招牌准没错。”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暗藏机锋。将商帮之事摆在御前，意在提醒皇帝——沈未曦的手伸得太长了。
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沈未曦。
沈未曦缓缓起身，行至御前，盈盈下拜：“陛下明鉴。‘锦棠商帮’不过是些中小商户为求生存，抱团取暖罢了。臣妇身为世子妃，理应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利。商帮成立月余，已为朝廷增收商税五万余两，这是户部的入库凭证。”
她示意周泰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呈上。内侍接过，恭敬地递到御前。
皇帝翻看了几眼，微微颔首：“朕听户部说了，你那个商帮，倒是有几分新意。”他抬眼看向沈未曦，“只是商贾之事，终非妇人本分。你如今是世子妃，该多为侯府考虑才是。”
这话看似敲打，实则已是极大的宽容。沈未曦心下了然，恭敬回道：“陛下教诲，臣妇铭记于心。臣妇所做一切，皆是为侯府、为朝廷、为百姓。绝不敢有半分私心。”
“罢了。”皇帝摆摆手，“你既有这份心，便好好做。只是切记，凡事要有分寸。”
“臣妇遵旨。”
沈未曦退回席位时，与三皇子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那双眼睛里，满是阴冷的算计。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沈未曦却无心欣赏，她一直在等——等三皇子抛出那个诱饵。
果然，又过了半个时辰，三皇子再次起身：“父皇，儿臣还有一事启奏。”
皇帝放下酒杯：“讲。”
“开春后，两淮盐区将增发一批盐引，数量约在五万引。”三皇子声音洪亮，确保殿内每个人都能听清，“儿臣以为，此次盐引发售，不应再由那几家大盐商垄断。当广开渠道，让更多有实力、有信誉的商户参与，方显朝廷公平。”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盐引！五万引！这可是天大的生意！
皇帝沉吟片刻：“皇儿此言有理。只是盐政关系国计民生，不可轻忽。户部，你们怎么看？”
户部尚书连忙起身：“回陛下，三殿下所言极是。只是盐商资质审核，需慎之又慎。若让不法之徒钻了空子，恐扰盐法，伤及国本。”
“尚书大人多虑了。”三皇子笑道，“儿臣已初步筛选了几家有实力的商户，其中便有镇北侯世子妃的‘锦棠商帮’。商帮旗下商户众多，资金雄厚，信誉卓着，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未曦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更有深思——三皇子为何要将这天大的好处，送给与他有过节的沈未曦？
沈未曦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三殿下抬爱，臣妇惶恐。只是‘锦棠商帮’初立，经验尚浅，恐难当此大任。”
“世子妃过谦了。”三皇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本王看过商帮的账目，月流水超过五十万两，实力毋庸置疑。况且——”他顿了顿，“本王听说，商帮中有几位商户，对盐业颇有研究，正是合适的人选。”
这话意有所指。沈未曦知道，他指的是商帮中那几家原本就暗中做私盐生意的商户。三皇子这是要将她和整个商帮，都拖进这潭浑水里。
“陛下，”沈未曦转向御座，神色郑重，“盐政事关重大，臣妇不敢擅专。若陛下与户部觉得‘锦棠商帮’可堪一用，臣妇定当竭尽全力，为朝廷办好这趟差事。只是——”
她话锋一转：“盐引发售，需真金白银。五万引盐，仅保证金便需百万两之巨。商帮虽有些积蓄，但一时之间，恐难凑齐如此巨款。”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百万两白银，便是皇室也不敢说拿就拿。
三皇子却笑了：“世子妃不必担忧。本王已与几家钱庄谈妥，可为商帮提供借贷。利息嘛……看在朝廷公事份上，只收三分。”
三分利！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分明是高利贷！
沈未曦心中冷笑更甚。果然，这才是三皇子的真正目的——用盐引做诱饵，诱她借下巨额高利贷，再将她和整个商帮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三殿下好意，臣妇心领了。”她微微躬身，“只是借贷之事，需从长计议。待臣妇与商帮诸位掌柜商议后，再给殿下答复。”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回府的马车上，沈未曦靠在车壁，闭目养神。
“你打算如何应对？”萧执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沈未曦睁开眼，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将计就计。”
三日后，“锦棠商帮”议事堂。
十一家商户的东家掌柜齐聚，人人面色凝重。盐引的诱惑太大，但百万两的借贷和三分的高利，也让人望而却步。
“诸位，”沈未曦环视众人，“盐引之利，众所周知。五万引盐，若运作得当，半年之内，利润可达五十万两以上。”
众人眼中都露出贪婪的光。
“但是，”沈未曦话锋一转，“三分的高利，意味着我们每月需支付三万两的利息。若盐引出任何差错，或是盐价波动，我们可能血本无归。”
“那世子妃的意思是……”赵老板试探着问。
沈未曦取出一份契约：“我已与三皇子达成初步协议。商帮可接下三万引盐，需缴纳六十万两保证金。其中三十万两由商帮自筹，另外三十万两，向三皇子指定的钱庄借贷，利息……两分半。”
两分半，虽然还是高利，但比三分好了许多。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心动。
“我有个提议。”沈未曦继续道，“商帮成立一个专门的‘盐业分号’，由在座各位按出资比例入股。赚了，按股分红；亏了，共担风险。如何？”
这法子公平合理。很快，众人达成一致，纷纷签字画押。
消息很快传到三皇子耳中。他听着属下的禀报，唇边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沈未曦啊沈未曦，任你再精明，终究逃不过贪字。六十万两……这次，本王要让你连本带利，吐个干净！”
他招来心腹，低声吩咐：“去告诉沈万财，他翻身的机会来了。”
正月二十五，沈府。
曾经显赫一时的沈府，如今门庭冷落。自去年那场大火和随后的生意失败后，沈家产业尽数变卖抵债，只剩下这处祖宅。沈万财大病一场后，身体每况愈下，整日躺在病榻上，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这日，一位不速之客悄然来访。
“沈老爷，别来无恙。”来人一身锦衣，面带笑容，正是三皇子的心腹幕僚。
沈万财挣扎着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大人……是三殿下让您来的？”
“不错。”幕僚在床前坐下，压低声音，“殿下知道沈老爷近日窘迫，特地给沈老爷指一条明路。”
“什么路？”沈万财急切地问。
“盐引。”幕僚吐出两个字，看着沈万财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朝廷即将增发盐引，三殿下手中有些份额，愿意分一些给沈老爷。”
“真……真的？”沈万财激动得声音发颤，“需要多少银子？老夫……老夫这就去筹！”
“不多，二十万两。”幕僚比了个手势，“只要二十万两保证金，沈老爷便可拿到一万引盐。运销得当，半年之内，至少能赚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沈万财心头一紧。如今沈家，别说二十万两，便是两万两也拿不出来。
幕僚看出他的为难，笑道：“沈老爷不必担心。殿下已为沈老爷联系好了钱庄，可提供借贷。利息嘛……看在旧情份上，只收三分。”
又是三分利！沈万财心中挣扎。但盐引的诱惑太大，大到他可以忽视一切风险。
“老夫……老夫借！”他一咬牙，“只是，老夫如今一无所有，拿什么抵押？”
幕僚微微一笑：“沈老爷不是还有这处宅子，还有……沈大小姐吗？”
沈万财脸色一变。宅子他可以抵押，但女儿……
“沈老爷放心。”幕僚循循善诱，“沈大小姐如今虽暂居三皇子府，但名分未定。若沈老爷此次能为殿下立下大功，殿下或许会考虑，给沈大小姐一个正式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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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击中了沈万财的软肋。他想起女儿如今的处境——在三皇子府中不尴不尬，连个侍妾的名分都没有。若此次能攀上盐引的关系，或许……
“好！”沈万财一狠心，“老夫抵押宅子，借贷二十万两！”
二月初一，户部衙门。
盐引发售正式开始。数十家商户云集，气氛紧张。“锦棠商帮”由沈未曦亲自带队，沈万财也拖着病体到场，两人在衙门前相遇，目光交汇，皆是冰冷。
手续办得很快。沈未曦代表商帮缴纳了六十万两保证金，拿到了三万引盐的凭证。沈万财颤抖着在借贷契约上按下手印，拿到了一万引盐的凭证。
走出衙门时，沈万财看着沈未曦的背影，眼中满是怨毒。等着吧，等老夫翻身之日，定要你好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按下手印的那一刻，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悄然收紧。
二月初十，深夜。
一队官兵突然包围了沈府，破门而入。带队的是户部的一位郎中，手持公文，面色冷峻。
“沈万财涉嫌以虚假抵押骗取借贷，违规获取盐引，现奉户部之命，查封沈府，扣押所有盐引凭证！”
沈万财从病榻上被拖下来，看着官兵翻箱倒柜，搜出那张他视若珍宝的盐引凭证，眼前一黑，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冤枉……老夫冤枉啊！”他嘶声喊道，“那宅子的地契是真的！老夫没有骗贷！”
郎中冷笑一声，将一份文书扔在他面前：“地契是真的，但这宅子早在三个月前，就已抵押给‘锦棠商号’，这是抵押契约的副本。沈万财，你用已抵押的房产再次抵押骗贷，该当何罪？”
沈万财如遭雷击，抓起那份文书细看。果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沈府祖宅已于去年腊月抵押给“锦棠商号”，借款十万两，期限一年。
“不……不可能！”他疯狂地摇头，“老夫从未签过这样的契约！”
“这上面有你的手印。”郎中指着契约末尾鲜红的指印，“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带走！”
沈万财被拖出府门时，看到了站在街对面的沈未曦。月光下，她一身素衣，面色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快意，没有仇恨，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这一刻，沈万财忽然明白了。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局。一个为他量身定做，让他万劫不复的局。
“沈未曦……你不得好死……”他嘶声诅咒，声音凄厉如鬼。
沈未曦看着他被拖走，转身对身后的周泰道：“沈府查封后，按律法处置。至于沈未雪……她如今在三皇子府，暂且动不了她。不过，经此一事，她在三皇子心中，怕是连最后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是。”周泰恭敬应道。
沈未曦抬头望月，月色清冷。母亲，您看到了吗？沈家，终于彻底垮了。
接下来的路，该去江南了。去查清林家的真相，去揪出幕后黑手，去……讨回所有该讨的债。
而此刻，三皇子府内，沈未雪听到父亲被抓、沈府被封的消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最后的倚靠，也没了。
夜色深沉，一场持续数月的复仇，终于画上了句号。而新的征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