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言,只示意周妍妍一同进屋。
时值午后,天色却是一种灰蒙蒙的惨白。然而一踏进屋内,仿佛跨入了另一个世界——室外那砭人肌骨的寒意被厚实的门墙与紧闭的窗扉彻底隔绝。阳光透过高窗上洁白的绵纸变得柔和,淡淡地铺在光亮的地板上。
屋子正中央,一只黄铜炭盆烧得正旺,里头通红的银炭不时“噼啪”轻响,溅起细小的火星,持续不断地散发着稳定而干燥的热力。
这暖意充盈着整个房间,空气凝滞而温暖,甚至让刚从外面进来的人脸颊微微发烫。几盆绿植在墙角舒展着叶片,在这人造的暖春里显得生机勃勃。
“没事吧?”杨清雪在靠窗的桌边坐下,侧脸映着窗外冷淡的天光,却被屋内暖意熏得似乎有了些血色。她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周妍妍身上,语气里是惯常的关切。
对于师姐的问候,周妍妍连忙摇头,“没、没有。”屋内暖烘烘的气息让她不由自主放松了些许。她接过杨清雪递来的热茶,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壁,指尖立刻感受到一股扎实的暖意,驱散了残余的寒气。她确实有一肚子话鲠在喉头,翻腾不休,可又怕贸然出口,会惹得师姐不快,更添烦忧。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杨清雪仿佛看穿了她的踌躇,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在她脸前氤氲开,融入一室暖空气中。
周妍妍抿了抿唇,低头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几片茶叶在温暖的水中舒卷沉浮。低声道:“杨师姐,你的长辈似乎都有些不寻常。他们之间若有龃龉,你夹在中间,定然很不好受吧。”
这个问题让杨清雪微微一怔。她唇角牵动,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眼眸低垂,望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半晌,她才轻声道:“是我自己的问题。”炭火的热力让她苍白的指尖恢复了少许血色。
其实,两方她都不想得罪,更不愿失去任何一方。只是自从得知自己与廖晗之间那层血脉上的关联,许多从前想不通的关节便豁然贯通。
廖叔之所以待她如此不同,皆因他是自己的太爷爷。那深藏其中的,更多是亏欠——对那个被他当年抛下的女子,如今想要弥补,可惜曾祖母早已不在人世。
她对这段突如其来的亲情,感情极为复杂。心底深处,未尝不存着一丝渴望,这毕竟可能是她在世间仅存的血脉至亲;可另一方面,她又本能地抗拒,无法轻易释怀廖晗昔年弃家而去的过往。如今他待自己这般好,究竟是在弥补她杨清雪,还是透过她,填补对那位早已故去之人的无尽愧疚?或许,仅仅是因为自己与曾祖母有着几分相似罢。
“对了,杨师姐,”周妍妍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显得格外清晰,“我问你个问题,只是假设假设你这位廖叔,他骗了你,说的话真假参半,你能接受吗?”
周妍妍面上也显出为难之色。这问题并非她一人想问,而是众人皆心存疑虑,却又不敢直面杨清雪,便将她推到了前面,想先探探杨清雪的态度。
“你说。”杨清雪的神情依然平静,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那个那个据说被廖前辈‘帮助’后含笑而逝的人,”周妍妍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游移到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其实是赌场里出来的。昨天他在赌场赌了整整一天,直到”她顿了顿,才艰难地吐出后面几个字,“没了气息。而最后‘帮’了他的那个人,正是你的廖叔。”
屋内霎时间静得可怕,只有炭盆里木炭持续燃烧发出的、近乎愉悦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暖气在房中无声的流动。
杨清雪面上依旧无波无澜,仿佛凝固了一般。过了许久,一声极轻、几乎被暖空气吸收的冷笑从她唇边逸出:“所以,什么帮人实现愿望,最后离开时,那人都是笑着的”
得知廖叔所谓的“帮助”竟是这般模样,杨清雪只觉一股冰凉的荒谬感攥住了心脏,尽管身处暖室,却似有寒意从心底渗出。
她侧过脸,望向窗外灰白冰冷的天空,抬起一只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想起今日廖叔离去前,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萧条冬景中的样子,口中还说着要出去“做善事”。
片刻,她转回头,缓缓将视线聚焦在周妍妍脸上,眸中先前的迷茫与苦涩已被一种沉重的严肃取代。“妍妍。”
“啊?嗯!”周妍妍被她骤然改变的语调唤得一凛。
“可否陪我出去一趟?”“可是师姐,你还病着!”周妍妍急忙劝道,脸上写满担忧。室内的温暖让她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师姐,其实大家多少都察觉了些异样,只是担心你承受不住,才让我来先问问你的意思。我们可以替你留意,你何必亲自涉险?”
“你们还发现了什么?”杨清雪的声音依旧竭力维持着平稳,但那只搁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已微微泛白,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她本以为,顾念这稀薄却确实存在的血脉之情,假以时日,或能慢慢引导廖叔走向正途。可若他真已做了许多无法挽回之事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又该如何自处。
“暂时还不清楚。”周妍妍伸手,掌心覆盖住杨清雪冰凉微颤的手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屋内的暖意去温暖她。“好些也只是猜测,或许,真的只是我们多心了呢。”
他们原本只想先看看情况。若局面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师门规矩在上,绝不能因这人与杨清雪有亲便网开一面。可偏偏又怕伤了杨清雪的心,故此左右为难,纠结万分。
“师姐,你别多想。”周妍妍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心中愧疚更甚。她纠结了片刻。
起身朝着杨清雪极为认真地鞠了一躬,“还有对于之前的事情,我代表柳师姐、我哥哥,还有我自己,向你郑重道歉。是我们太莽撞了,未经主人家允许便擅自闯入,这才”
正是那次莽撞,引得杨清雪与她师父之间生了误会,这始终让周妍妍一行人耿耿于怀,过意不去。“我们本打算去黎王府当面赔礼道歉的,可是那里只剩下一个人看管院子了。”
“师父走了?”
所以,是在那天争执之后,不到三天的时间里,师父便已离开了。
杨清雪怔怔地听着,只觉得心口某处猛地塌陷下去,还未及反应,泪水便已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不知为何,心头蓦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此次别过,日后怕再难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