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的雪越发的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山峦与古木，天地间只余下纯粹的白与无边的静，仿佛连时间都被这绵厚的雪被裹挟着放缓了脚步。
一抹鲜亮的翠绿色，便在这万籁俱寂的素白画卷上悄然移动，格外醒目。无心披着一件浅绿色绣着暗纹的斗篷，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寂。
她步履不急不缓，终于再次来到那座掩映在山林间的古朴寺庙前。
一个多月前，她无意途经此地，遇见了寺中一位老和尚。老和尚只一眼，便言她近来有劫，恐危及性命。
其实他说对了，无心那时正是来找死的，想着若能在此处“应劫”，顺便给这一世做个了断，连身后事以及那处风景绝佳处，都挑好了，权当是弥补了前世仓促离场、无处归葬的遗憾。
可如今方觉得自己之前挺可笑，过往云烟，何必自讨烦恼。
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清晰声响，在这片被雪吸收了一切杂音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寂寥。
寺庙朱红的大门紧闭，檐下挂着冰凌，里外都静悄悄的，她等了半晌，也不见一个小沙弥出来扫雪或应门。只有殿角风铃偶尔被积雪压得轻轻一颤，发出几近于无的、沉闷的“叮”声。
正踌躇着是否要叩门或是直接离去时，天空中，不，仿佛是从整座寺庙、乃至整片山林的气息中，传来一道苍老却浑厚平和的嗓音，穿透簌簌落雪声，直接落入她耳中：“施主，请进。”
无心眸光微动，下一瞬，身影已自门前消失，瞬移至后山一处更为清幽的禅院。院中的积雪显然刚被清扫过，露出青石板湿漉漉的墨色，可不过片刻，新落的雪花又为它覆上了一层浅浅的、晶莹的白纱。
那位身着旧袈裟的老和尚，依旧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正对着漫天飞雪，笑呵呵地看向她，仿佛早已料定她此刻会来。
无心也未多客气，径直走到他对面的石凳坐下，扫了一眼空荡的院落：“大师，真是好雅兴，风雪天独自在此喝茶赏雪。”她顿了顿，问道，“那位名唤远志的小师父呢？今日怎么没瞧见。”
“远志随其他僧众下山去了。”老和尚提起炉上汩汩冒着小泡的陶壶，缓缓斟茶，热气氤氲，“天寒地冻，山下比这苦寒的山上，更有人需要一碗热粥，一处暂避风的住所”
茶水注入粗陶杯的声音清润。“两位，请用。”老和尚将其中一杯推向无心，另一杯却推向无心身侧的空气。
无心身侧，空气如同被水墨晕染，缓缓显露出一个人影。来人裹着一件质料华贵的深灰色大氅，领口镶着玄狐毛，面容俊朗，唇边噙着一抹温润又略显疏懒的笑意，朝着老和尚从容拱手：“大师，叨扰了。”
对于他的出现，无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侧目问道：“你怎么来了？”
墨嵩极其自然地拂去大氅上并不存在的雪花，落坐在她身侧，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关切：“外头雪大，山路难辨，怕你迷了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无心身上，眸色深深。
老和尚依旧笑呵呵的，但在目光与墨嵩相接的刹那，那平和的笑意似乎凝滞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洞悉般的凝重，随即又被更深的平和覆盖。
无心不再看墨嵩，站起身，朝着老和尚郑重地行了一礼，态度是前所未有的诚恳：“此来，是专程感谢大师当日赠器救命之恩，也为我之前的鲁莽与冒犯，向大师赔罪。”
她想起月余前，自己因老和尚那句“劫难”预言，心头无名火起，觉得这老僧多事又晦气，竟任性地下令让人包围了这座寺庙，颇有些蛮横无理。没想到，老和尚面对兵围山寺，非但不惧不怒，反而托小沙弥远志，赠予她一枚看似普通的木雕护身符。
正是这枚护身符，在不久后面对白苏苏那淬着蛇族古老诅咒的匕首时，替她挡下了最致命的咒力侵袭。
那诅咒之刃阴毒无比，中者肉身会从伤口开始缓慢溃烂，痛苦至极，意识却始终清醒，眼睁睁看着自己消亡，直至灵魂彻底消散若无那枚护身符，她此刻恐怕早已是一具在绝望中腐烂的躯壳。
在她起身行礼时，墨嵩也随之站起，立在她身侧，同样向老和尚恭敬施礼。
想到无心被在乎的人刺伤的场景，墨嵩心口发紧。以及今日那个叫杨青雪的小姑娘，当面问其同伴踪迹，言语间没有丝毫给无心辩解的机会，直接要人，笃定人就在无心手里。如同一把不见血的钝刀，狠狠撞在无心本就未曾愈合的心口上。
想到此，他心中一疼，下意识地想要去握住身边人微凉的手，想要传递一丝暖意与支撑。
指尖刚触到她的肌肤，无心却已默不作声地将手抽回，藏入了袖中。墨嵩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刹，随即收回，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只唇角弧度未变。
“施主客气了。”老和尚并未起身受全礼，只是单手立掌还了半礼，对于之前寺庙被围之事，浑不在意，“施主与老衲、与此寺有缘。能略尽绵力，助施主度过一劫，亦是善事一桩。何况，施主大气，事后留下一万两黄金的香火，倒是实实在在地帮了山下不少正在苦熬的百姓。”
“一万两黄金？”无心闻言微愕，她可不记得自己曾留下过如此巨额的“香火钱”。
提起这个，老和尚面上显出几分悲悯的惆怅，他缓缓起身，踱到檐下，望着窗外愈发绵密的飘雪，叹道：“大雪封山，天寒地坼。这般的时节，对于贫苦无依之人，最为残酷难熬。”
他解释道，寺中僧众原本只是如常下山化缘、采买，却在城郊破庙、桥洞等地，见到了太多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饥寒交迫的流民与贫户。主持得知后，心中不忍，但寺庙位于深山，收纳不便，便决定倾全寺之力，派遣所有能下山的和尚，携带粮食、衣物和药材，去帮助这些在风雪中挣扎的施主。
“阿弥陀佛。”老和尚回身，目光清澈地看着无心，“施主当时留下的‘心意’，正是雪中送炭。这一万两黄金，购置米粮、冬衣、柴炭，搭建临时粥棚庇所，救活了无数即将冻毙于风雪的生命。此乃大善。”
“原来如此。”无心恍然，心中那点因“被擅自做主”而产生的微妙不悦，也消散在老和尚这悲天悯人的情怀之中。
“我家夫人，向来心善。”墨嵩立刻接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顺势又想伸手去碰触无心的手背，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拂，如同羽毛掠过。
无心侧首，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安分点”。墨嵩摸了摸鼻子，只得再次悻悻然收回手，但脸上的笑意却未减，仿佛能这样挨着她坐着，偶尔“逾矩”一下被她嗔怪，也是乐趣。
无心思绪飘远，想到了如今的花月国。廖晗霸占天宗身躯期间，挥霍无度，行事肆无忌惮，将国库折腾得空虚见底，留下无数烂账和民生疮痍。
如今他一走了之，这焦头烂额、千夫所指的局面，却要由真正回归的天宗来面对。
朝野上下怨气积累，那些曾被廖晗屠刀指向的忠良之士的血债，如今也都算在了天宗头上。
值此酷寒，那些受灾地区的百姓，缺衣少食，处境可想而知老和尚用那一万两黄金所做的，恰是抚慰了这疮痍的一角。
“施主此次前来，可是想通了，愿暂避祸端，寻一清净地？”老和尚回到座前，温声问道。
无心缓缓摇头，目光投向院中不断被新雪覆盖的路径，声音平静却坚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些劫数，并非躲开就能化解。即便我避过此次，该来的总会换种方式再来。至于下一次是福是祸”她收回目光，看向老和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弧度，“便听天意吧。”
“施主果真与他人不同。”老和尚眼中欣赏之色愈浓，捋了捋雪白的长须，“世人多是趋吉避凶，躲避天意，斩断因果，以求一世安稳。施主却偏偏要直面而来，将这因果业力，都纳入自己的道中。这份胆魄与通透，非常人可及。”
禅院寂静，唯有雪落无声，茶香袅袅，与一僧、一客、一伴随者之间，流淌着一种超越了简单恩怨与生死畏惧的平静与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