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随后几片稀疏而莹白的雪花，悄然飞落。
一只青色的灵蝶，翅膀泛着幽微的光，穿梭在这寂静的雪幕里，翅缘掠过的空气泛起细微涟漪。
它翩然飞向一座掩映在竹木间的清幽庭院，最后，收拢翅翼，轻盈地落在一只素白如玉的指尖上。
那手指的主人——无心，正静静坐在一架竹制秋千上。秋千慢悠悠地摇晃着，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她怀里拢着一只毛茸茸的黑白团子，正随着这节奏酣睡，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推着秋千的墨嵩，手上使着巧劲，目光却有些埋怨地投在她背影上。他本以为上次计划天衣无缝，结果费尽心机掳走的竟是个精巧的替身，想到无心当时可能在某个角落瞧着自己的窘态，他心中便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爽。
指间灵蝶扑闪着翅膀，化作点点光尘，重组为一行清秀的小字。无心目光扫过，字迹随即消散。她继续抚摸着怀中幼崽柔软的背毛，声调平静无波：“你何时走？”
“好不容易寻到你，就不能让我多住些时日？”墨嵩顺势在她身旁的空隙坐下，伸出手，似乎想靠近，手却停在了半空。无心早已抱着幼崽，一个轻巧的瞬移，出现在了几步之外，衣袂未曾拂动。
“我说了，不喜欢你，你又何必自讨没趣。”她的声音像落在石上的雪，清冷分明。
若非他曾在她困顿时施以援手，此刻早该被无形之力丢出庭院了。墨嵩却不死心，脸上又堆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我知道你有私事要处理，”
他起身走近，目光瞥向无心怀里那团温热的毛球，“可你即将面对的，太过凶险。我这不是担心你么？”他话锋一转，带着点献宝的意味，“你养的这小玩意儿倒是可爱。知道你素来喜欢收集这些活物，这次我特意寻了两只稀罕的，给你解闷。”
话音未落，他指尖弹出一缕银光。随着圆形炫光急促忽闪，两个庞然大物骤然出现，轰然落地！地面猛地一震，积尘与碎雪簌簌扬起。
那两只巨兽浑身覆盖着黑沉沉的鳞片，每一片都如精铁铠甲般厚重坚硬，边缘泛着冷冽的光。唇边修长的胡须如钢鞭般垂落，圆瞪的巨眼，突出的豹须，显得威猛又古怪。它们颈间各挂着一串硕大的青铜铃铛，却诡异地未发出声响。
那两张硕大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一口利齿，模样竟有几分憨傻。然而被禁锢已久的活力骤然释放，它们立刻在不算宽敞的院子里兴奋地奔走起来，粗壮的四肢踏地，闷响如雷。
“吼——！”
嘶吼声仿佛能撕裂低垂的云层与寂静。一只巨兽爪子随意扒拉过一旁的青砖矮墙，那墙壁便如酥脆的饼干般，轰然倒塌一片。碎石滚落，尘土弥漫。另一只撞上了院角的梅树，花枝与积雪零落一地。不过眨眼工夫，原本雅致清静的小院，已是一片狼藉的遗址。
方才的巨响与凶兽天然的威压，惊醒了无心怀里的小家伙。它猛地一颤，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小身子瑟瑟发抖，直往无心臂弯深处钻，发出细细的、可怜的呜咽。
无心蹙起了眉，方才的平静无波被打破，眸中凝起一层寒霜，不悦地瞪向那两头肇事的巨兽。
那眼神并不凌厉，却让原本闹腾撒欢的两位瞬间僵住，庞大的身躯一抖，竟似小兽般呜咽一声，乖顺地伏趴在地，连粗重的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府邸四周的守卫已被惊动。数道身影迅疾掠来，衣袂破空之声响起，更有几名直接化出部分原型，利爪尖牙隐现，将墨嵩隐隐围在中间，杀意凛然，如针刺般锁定了他。
无心只轻轻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那些守卫与妖属便如潮水般退去，顷刻间隐没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本是想捉两只稀罕凶兽来献殷勤，缓和关系，没想弄巧成拙。墨嵩心下慌乱，急忙道：“是我不好！本想着它们好歹能看家护院，给你解闷下回，下回我一定将它们调教得服服帖帖再带来！”
忽而灵光一现，他上前几步，语气变得无比诚恳：“责任全在我。你放心，我定亲手将这院子恢复原状，保证一砖一瓦，分毫不差！”
“不必。”无心转身，抱着受惊的团子便要离开。
墨嵩岂肯放弃，连忙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脸上写满了歉意与坚持：“毕竟是我造成的损失，我怎能一走了之？这岂非太不负责任了？”他言辞恳切，眼神真挚，心里打的算盘却清晰得很——无论如何，先留下再说。
“离我师父远点！”
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喝斥传来。只见半夏气势汹汹地从月洞门那边冲了过来，张开手臂，像只护雏的小雀，坚定地挡在无心身前。她先狠狠瞪了墨嵩一眼，才转向无心，语气立刻充满了关切：“师父，您没事吧？刚才那声响”
“你怎么过来了。”无心看着她。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横插在中间的小妖，墨嵩一贯是不放在眼里的。
但顾及无心似乎颇在意这小徒弟，他按下心头那丝不悦，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自认和善的笑容，甚至带上了点莫名的熟稔：“你好啊，小半夏？我是你师丈。”
半夏先是一愣，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即脸上涌起被冒犯的怒气，袖中小拳头握紧，就要发作。无心却已板起了脸，语气是少有的严肃：“回书房去，温习今日的功课。”
“是。”半夏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高涨的气势蔫了下去。她垂着小脑袋，肩膀垮着，脚步拖沓，一步三回头，极不情愿地挪走了。
本以为能大打一场，活动活动筋骨——这些天被按在书房里念那些弯弯绕绕的经文口诀，她都快闷疯了！好不容易来个不知死活的挑衅者，结果还是得回去面对那些书简。想到这里，她整个人都无精打采，活像棵被霜打蔫了的小茄子。
瞧着无心方才板着脸训斥小徒弟的模样，墨嵩竟觉得别有一番生动趣味。尤其是，这似乎隐隐有向着自己说话的意思？他心头一喜，止不住的笑意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
无心瞥见他这副莫名傻乐的样子，问道：“傻笑什么？”
“你方才一板一眼训人的样子，”墨嵩笑眯眯地，目光落在她脸上，“着实好看。”
随后，他便以“必须亲手修缮院落以体现诚意”为由，堂而皇之地赖了下来。其实，无论是法术还是唤人来处理，修复这等损毁不过弹指间的事。可他偏偏坚持要亲力亲为，慢工出细活。
雪，渐渐密了，无声地覆盖着庭院的残砖断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