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警支队的询问室，与外面走廊的喧嚣、办公室里永不停歇的电话铃声形成了两个世界。这里只有单调的白色墙壁，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盏光线集中但不算刺眼的顶灯，以及墙角那个沉默运行着的摄像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更抽象的、名为“等待”的凝滞感。
陈建华坐在长桌的一侧。他不再穿着那身熨烫平整的西装，换上了一件灰蓝色的看守所统一服装，空荡荡地挂在他略显佝偻的身上。短短一天，他仿佛老了十岁。脸上那种“优秀教师”的从容和隐约的倨傲荡然无存，只剩下失眠和焦虑带来的灰败，眼袋浮肿，眼球布满血丝。他双手被铐在一起，放在桌面上，十指神经质地互相绞缠、松开，又再次绞紧。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门开了。吕凯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刘冰和陈敏。吕凯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刘冰面色冷峻，陈敏则提着一个小巧的现场勘查箱。三人在陈建华对面坐下，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填满了询问室本就狭小的空间。
“陈老师，又见面了。”吕凯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现场照片和林小雨帖子的打印件。
陈建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他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努力想挺直腰背，但徒劳无功。
“我我真的不知道林小雨去哪儿了。”他重复着之前说过无数次的话，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那天她从办公室跑出去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我承认我对不起她，我错了，我鬼迷心窍但她失踪真的跟我没关系啊！”
吕凯没有理会他的辩解，他将一张放大的照片推到陈建华面前。照片上，是林小雨在“青藤树下”论坛发布的那个帖子的截图，标题和部分内容清晰可见。
陈建华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尽，连嘴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叁叶屋 追醉欣璋洁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想缩回手，但手铐限制了他的动作，只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轻响。
“这个帖子，你见过吗？”吕凯问。
“没，没见过。”陈建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神慌乱地躲闪。
“发帖时间是上周二晚上十点三十七分。”吕凯不紧不慢地说，“十分钟后，也就是十点四十七分，帖子被删除，发帖账号被永久封禁。操作人是你们学校德育处主任，李国平。”
他每说一句，陈建华的身体就颤抖一下，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李主任他，他是德育处主任，管理论坛删除不当言论，是他的工作”陈建华结结巴巴地解释。
“不当言论？”刘冰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戳在照片上林小雨描述被骚扰的文字部分，“一个女学生实名举报老师性骚扰，这叫‘不当言论’？这叫求救！十分钟就删，这叫工作？这叫毁灭证据，包庇犯罪！”
陈建华被刘冰的气势慑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我我不知道李主任为什么要删可能，可能他觉得影响不好”他语无伦次。
“李国平删除这个帖子，是主动行为，还是受人指使？”吕凯打断他，目光如刀，直视陈建华的眼睛，“或者，我换个问法——你，陈建华，有没有就这个帖子，联系过李国平？有没有要求他，或者暗示他，尽快处理掉这个‘麻烦’？”
“没有！绝对没有！”陈建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但声音里充满了心虚，“我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帖子！是李主任他自己”
“陈建华。”吕凯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调取了你和李国平过去一周的所有通讯记录。上周二晚上十点四十分，也就是这个帖子发布后三分钟，你用自己的手机，给李国平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一分十七秒。挂了电话七分钟后，帖子被删除。你要不要解释一下，这通电话，你跟他聊了什么？聊天气？聊教学？还是聊——怎么让一个举报你的帖子，尽快消失？”
陈建华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仿佛想哭又想笑，最终化为一种彻底的绝望和崩溃。他瘫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我我当时慌了我真的慌了”泪水从他指缝里涌出，“我看到那个帖子，魂都吓没了我打给李主任，求他帮帮我，说这是污蔑，会影响学校声誉，影响他他当时没说什么，就说知道了。然后帖子就没了我以为，我以为没事了”
“你以为删了帖子，就没人知道了？”陈敏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怜悯，“你以为捂住一个女孩的嘴，她受的伤害就不存在了？你甚至不知道，或者根本不在乎，你这个电话，你哀求的‘帮忙’，彻底堵死了她最后一条求救的路。她在现实里被你侵犯、威胁，在网络上求救，又被你们联手掐灭。然后第二天，她失踪了。陈建华，你真的觉得，她的失踪，跟你，跟李国平删掉的那个帖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陈建华只是捂着脸哭，鼻涕眼泪糊了一手，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吕凯等他哭了几声，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除了这个帖子，李国平还帮你处理过什么别的‘麻烦’？比如，以前有没有其他女生或家长的投诉，被他‘妥善处理’掉了？你们之间，除了‘帮忙删帖’，还有没有其他利益往来？比如，他帮你摆平麻烦，你或者你那个开培训机构的同学，给他一些‘辛苦费’？”
陈建华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仿佛听到了更可怕的魔鬼的名字。他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没没有真的没有了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但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吕凯知道，关于李国平这条线，陈建华现在不会松口，或者不敢松口。但他抛出的问题，就像一颗种子，已经种在了陈建华心里，也会随着后续对李国平的调查，慢慢破土而出。
他不再追问，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照片，是陈建华左手手腕的特写，上面那道已经结痂但依然明显的抓痕清晰可见。
“这道抓痕，”吕凯点了点照片，“你上次说是被猫抓的。我们需要提取一点皮屑组织，做dna比对。请你配合。”
陈建华看着照片，又看了看陈敏打开勘查箱拿出的棉签和证物袋，脸上的惊恐变成了彻底的灰败。他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似乎也在这公事公办的取证程序面前，被碾得粉碎。
“是是她抓的”他垂下头，声音低不可闻，“她跑出去的时候，我想拉住她解释她挠了我一下”
陈敏走上前，动作专业而迅速，用棉签在抓痕处轻轻擦拭取样，然后封入证物袋，贴上标签。整个过程，陈建华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一动不动。
取证完毕，吕凯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陈建华，林小雨的失踪案，我们会查到底。你做过的事，李国平做过的事，以及你们背后可能还隐藏的事，一件也跑不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蜷缩在椅子里的男人，“你现在唯一能为自己做的，就是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没说的。想起任何与林小雨失踪有关的细节，哪怕再小，立刻报告。这或许是你最后的机会。”
说完，他不再看陈建华，转身朝门口走去。刘冰和陈敏紧随其后。
就在吕凯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陈建华嘶哑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声音：
“那个短信约她去天台的短信不是我发的！真的不是我！我也收到了！我也收到了勒索短信！照片的！他让我去天台！但我没敢去！我真的没去！”
吕凯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勒索短信。陈建华也收到了。让他去天台，但他没去。而林小雨去了。
这和灰衣男人带走林小雨的逻辑，完全吻合。灰衣男人拿到了陈建华偷拍的照片，同时发短信勒索陈建华，并联系林小雨“帮她讨回公道”。陈建华畏罪没敢去，而林小雨，在绝望和“希望”的驱使下，去了。然后，被带走。
陈建华最后这番近乎崩溃的呐喊，听起来不像是谎言。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测谎仪显示他可能在“林小雨失踪与他无关”这件事上说谎——因为他确实没去天台，没直接带走林小雨，但他内心清楚，林小雨的失踪，根源在他的罪行，以及那条因他而起的勒索短信。
“短信内容，发信号码，具体时间。”吕凯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陈建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报出了一串数字和时间，内容与警方掌握的、发给林小雨的短信模式类似，但更具体地提到了照片。
吕凯记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询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将陈建华压抑的呜咽和绝望隔绝在内。
走廊里灯光通明。吕凯快步走着，刘冰和陈敏紧跟。
“立刻核实陈建华说的那条勒索短信，调取记录。同时，加大对李国平的调查力度，申请对他的通讯记录、财务状况、以及德育处工作记录进行更深入的审查。”吕凯边走边快速吩咐，“另外，重新梳理灰衣男人的行为模式。他同时联系受害者和加害者，利用信息差和心理，完成他的‘局’。这很符合‘净罪者’那种操纵和‘让罪恶自己显现’的风格。”
第二次询问，撕开了陈建华更多伪装，也将德育处主任李国平更深地拖入了泥潭。校园性骚扰案的背后，那张由权力、利益和沉默编织的网，正在警方抽丝剥茧的调查下，逐渐显露出它狰狞的全貌。
而这张网的中央，那个失踪的女孩林小雨，以及新近失踪的苏晓，她们又在哪里？她们是“净罪者”用来撕破这张网的“工具”，还是另有命运？
吕凯不知道。但他知道，每揭开一层黑暗，就离那个躲在幕后的“净罪者”，更近一步。而苏晓失踪案的黄金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必须更快。
第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