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的物证室,弥漫着淡淡的樟脑、纸张和化学固定剂混合的、略带压抑的气味。巨大的金属储物柜整齐排列,上面贴着案件编号和名称。角落一张专门辟出的长条桌上,铺着白色的防静电桌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从柳征自建房搜查到的、与宏远集团旧案相关的纸质文件和电子设备。
时间已经是柳征被捕后的第三天下午。核心的杀人证据链基本固定,审讯也告一段落。但柳征“复仇蓝图”中反复提及的、他父亲柳建国当年的“冤屈”,以及背后可能隐藏的、关于宏远集团核心层的更大丑闻,成了吕凯团队必须查清的关联事实。这不仅关乎柳征的杀人动机,也关乎案件背后更复杂的社会图景。
刘冰和赵永南花了整整两天时间,仔细梳理柳征电脑硬盘、u盘以及纸质文件中,所有涉及“父亲”、“宏远集团”、“锐进计划”、“采购项目”的内容。他们找到的,远比预想的要多,也更触目惊心。
那是一份被柳征花了至少五年时间,用近乎病态的细致和执着,一点一滴收集、整理、交叉印证、最终拼合而成的、关于他父亲柳建国之死的“调查报告”。
报告的开端,是八年前一份普通的设备采购合同。采购方是宏远集团旗下的精密仪器分厂,标的物是几套高精度数控机床的进口核心部件,供应商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贸易公司,合同金额高达四千三百万。合同签署人之一,是当时的采购部副主管柳建国。经手、审核、批准链条上,还有另外几个名字,其中就包括后来步步高升的周永康(时任分厂厂长助理)、王磊(时任技术部主管)、张明远(时任财务部副经理)。
“表面看,这就是一份正常的高价进口设备合同。”刘冰指着扫描到屏幕上的合同复印件,用笔尖点着几个关键位置,“但柳征在后面附了至少十几份材料来证明这份合同有问题。”
赵永南调出相关文件。首先是那家开曼群岛贸易公司的背景调查,由柳征通过某些“非公开渠道”获取的信息显示,这家公司是典型的“空壳公司”,注册资金极少,无实际业务,其实际控制人经过层层股权穿透,最终指向一个与周永康、王磊、张明远三人有密切私人关系的海外离岸信托。
“然后是这个,”赵永南打开一份银行流水记录(来源不明,但看起来像是某种内部泄露或黑客获取的数据),“合同签订后,四千三百万的货款,分三批,从宏远集团的账户,打到了开曼群岛那家公司的账户。但这笔钱,在到账后不到一周内,就被迅速转移,经过多个离岸账户的复杂流转,最终流入了三个分别位于瑞士、新加坡和列支敦士登的私人银行账户。账户持有人姓名与那三人无关,但柳征用红色箭头标注,并附了说明:根据这三人在此后几年的海外消费、置业记录(部分来自公开信息,部分来源可疑)的金额和时间点,与资金流入流出高度吻合。”
“也就是说,这笔巨额采购款,很可能根本没用来买设备,而是被他们三个人联手,通过虚构合同、空壳公司,套取出来,中饱私囊了?”刘冰皱着眉头。
“柳征的结论是这样。”赵永南点头,继续操作,“关键在这里,柳建国当时作为具体经办人,在后续的设备验收和入账环节,发现了异常。真正的、市场上能买到的同等规格核心部件,当时的合理价格应该在两千五百万左右,而且供应商应该是几家知名的德国或日本厂商,而不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开曼群岛皮包公司。他怀疑价格虚高,且货物可能有问题,或者根本没到货。”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扫描的、字迹有些潦草的内部报告草稿,署名是柳建国,日期是合同执行后大约两个月。报告委婉地提出了对采购价格、供应商资质、以及货物迟迟未能完成最终验收的疑问,并建议集团审计部门介入核查。
“这份报告,根据柳征的注释,根本没有被正式提交上去。”刘冰指着旁边柳征用红笔写下的小字:“报告草稿在柳建国电脑中被发现,但未在集团内部oa系统找到提交记录。柳建国直属上级(周永康)证言称‘从未收到过此类报告’。”
“然后,事情急转直下。”赵永南切换到下一组文件。那是一份宏远集团内部审计部门出具的、针对精密仪器分厂采购流程的“突击审计报告”(在柳建国提交疑问草稿后不到两周启动的)。报告结论赫然写着:发现采购部副主管柳建国,涉嫌利用职务便利,在另一起小额配件采购中(金额仅三十余万),伪造单据,虚报价格,涉嫌挪用公款,证据“确凿”。
“调虎离山,移花接木。”刘冰啐了一口,“用一笔小钱,坐实一个容易查的‘罪名’,把水搅浑,把注意力从四千万的大案子上引开,顺便把发现问题的柳建国干掉。”
接下来的文件是人事命令和警方立案通知书。柳建国被立即开除,集团报警。警方介入调查那三十万的“挪用公款”案,证据对柳建国极为不利。媒体收到了“匿名爆料”,开始报道“国企员工监守自盗”。一夜之间,柳建国从兢兢业业的老员工,变成了人人唾弃的“蛀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柳征收集了当时所有能找到的新闻报道,在“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国企反腐又一成果”等标题下,用红笔画了巨大的叉。
然后,是柳建国跳楼前一天,留在办公桌上的那份手写遗书的清晰照片。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笔画颤抖的字:
我没拿钱。
照片旁边,是柳征用同样颤抖的笔迹(与他平时工整的字迹截然不同)写下的话:“他们来家里‘搜查’,拿走了父亲的所有工作笔记和电脑。母亲想去集团讨说法,被保安推搡出来,摔伤了膝盖。父亲在楼顶,他们(周永康、王磊、张明远)在顶楼餐厅开‘庆功宴’,餐厅服务员证实,他们喝了很多酒,笑声很大。”
最后一份文件,是柳征对“锐进计划”的深入调查。所谓的“锐进计划”,是在那笔四千万采购案(以及后续几笔类似操作)发生大约一年后,由已升任副总经理的周永康牵头,王磊、张明远具体推动的“优化重组”方案。该计划的核心内容是“裁撤落后产能,优化资源配置”,实际结果是整条精密仪器生产线被关闭,三百多名工人被“买断工龄”或直接裁员。官方理由是“设备老化,技术落后,连年亏损”。
但柳征找到了该生产线被关闭前一年的财务报表(来源可疑),显示该生产线在完成了几笔“设备升级”(即那几笔有问题的采购)后,产能和良品率曾有短期提升,但随后因“核心部件故障率高”、“维护成本激增”而迅速恶化。柳征的批注是:“用高价买来的、可能根本不存在或劣质的‘核心部件’,人为制造生产线的‘技术故障’和‘财务亏损’,为裁撤生产线、同时掩盖之前采购资金流向制造合理借口。一石二鸟。被裁的员工,成了他们贪腐和决策失误的牺牲品。”
三百个家庭的破碎,源头或许就在那几份虚假的合同里。
所有的线索、证据、推断,被柳征用图表、时间线、人物关系图清晰地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份逻辑严密、指向明确的“指控书”。然而,这份“指控书”里的许多关键证据,来源经不起法律推敲(黑客、匿名信、内部泄露),无法作为呈堂证供。更重要的是,当年那起三十万的“挪用公款”案,在司法程序上已经“盖棺定论”,柳建国是“罪犯”。而四千万的采购案和“锐进计划”,在官方记录里,是正常的商业决策和重组行为。
“所以,柳征知道,通过正常渠道,他永远无法为他父亲翻案,也无法让那三个人受到法律制裁。”吕凯放下手中一份泛黄的新闻报道复印件,声音低沉,“他父亲发现的真相,被他们用权力、关系和更小的罪名掩盖了。他母亲的申诉,被当成疯子的呓语。当年的工友和媒体,要么不知情,要么被收买,要么选择了沉默。他面对的,是一堵密不透风的、由谎言、权势和既成事实筑成的高墙。”
“所以他就自己动手,当了法官、陪审团和刽子手?”刘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几页纸飘了起来,他双眼通红,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妈的这叫什么世道!好人被逼跳楼,混蛋升官发财,儿子想报仇,只能把自己也变成杀人犯!”
赵永南默默地将所有文件重新归类,放入证物袋。他的表情也很复杂。作为技术员,他习惯用数据和逻辑看待问题。柳征收集的这些材料,其内在逻辑链是清晰且有说服力的,它描绘了一个精心策划的贪腐、构陷、灭口、并让数百人沦为牺牲品的黑暗故事。然而,从法律程序上讲,柳征为父“复仇”的行为,是毋庸置疑的严重犯罪。
“这些材料,”吕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虽然不能直接用作给周永康他们定罪的证据,但足够让我们重新审视当年的案子,也有足够的份量促使纪委和经侦部门对宏远集团,特别是那几个人,启动新的调查。柳征用最极端的方式,把这潭死水搅动了。”
“可那又怎么样?”刘冰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力的嘶哑,“柳征他爸能活过来吗?他妈能不死吗?那三百个丢了工作的人,能找回他们的人生吗?柳征自己,还不是得挨枪子儿?”
吕凯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柳建国遗书照片上那行“我没拿钱”,又想起柳征在审讯室里平静叙述“清理冗余代码”时的样子。父亲的冤屈,是点燃柳征内心那团冰冷复仇之火的火种。但这火种燃烧了十年,最终吞噬的,不仅是仇人,还有他自己残存的人性,甚至可能包括他母亲的生命。
一个悲剧,催生了另一个更大的悲剧。而制造最初悲剧的人,却一度在阳光下享受着财富和地位。
真相被挖掘出来了,但它带来的,不是昭雪的畅快,而是更深的窒息感和无力感。法律抓住了杀人的柳征,但制造了柳征的那个“系统”,那些盘踞在系统中的“恶性冗余代码”,似乎依然在暗处沉默运行。
“把这些材料,连同我们的情况说明,一起整理好,形成专题报告。”吕凯最终说道,声音疲惫但坚定,“上报局领导,同时抄送市纪委和经侦支队。这是我们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至于柳征,他选择了用罪恶来对抗罪恶,用私刑来挑战不公。他的路,从第一步起,就注定通往深渊。而他父亲的冤屈,也注定无法用这种方式真正洗刷,只会增添另一重更沉重的、关于人性与复仇的悲剧色彩。
物证室的灯光惨白。那些沉默的纸张和硬盘,记载着一段被掩盖的往事,一个家庭的破碎,一个青年的扭曲,以及三条被终结的、同样并不无辜的生命。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关于罪恶、复仇与代价的,冰冷而残酷的闭环。
而在这个闭环之外,那些更庞大、更系统的阴影,依然在城市的霓虹下,静静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