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
溪畔雅墅的主卧里，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傅斯年侧躺着，静静看着身边熟睡的苏清鸢。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缓，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着什么好梦。
他看了很久，才轻轻起身，赤脚走到婴儿床边。
念念已经两岁半了，但傅斯年还是习惯在卧室里放一张婴儿床。有时候念念做噩梦了，或者想挨着爸爸妈妈睡，就会爬到大床上，但大多数时候，她都睡在自己的小床上，抱着那只毛茸茸的小兔子。
此刻，小家伙睡得正香。一只小手伸出被子，搭在兔子玩偶身上，小脸因为熟睡而泛着淡淡的粉红。她的睫毛随了苏清鸢，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嘟着，偶尔吧唧一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傅斯年弯腰，小心地把女儿的手放回被子里，又为她掖了掖被角。他的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女儿的梦。
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立刻回到床上，而是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的一角。
窗外，月色如水。四月的夜晚还有些凉意，院子里那几株樱花开了，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白。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更远处是漆黑的山影。
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
傅斯年靠着窗台，点燃了一支烟——他已经很少抽烟了，只在这样完全独处的时候，偶尔点一支。烟雾在月光中缓缓上升，缭绕，消散。
他的目光从窗外的夜色，移回室内。床上是熟睡的妻子，婴儿床里是甜睡的女儿。这个场景如此平凡，却又如此珍贵。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一个人站在窗前抽烟。但那时的心境，和现在截然不同。
那是发现苏晚柠出轨后的第三个月。他躺在婚床上，身边是背对着他装睡的妻子，空气中弥漫着谎言和背叛的味道。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窗外是同样的夜色，但心里是一片荒芜的冰冷。
那时他在想什么？想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想这段婚姻还有没有挽回的可能，想那个他倾尽所有去爱的女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烟灰缸很快就满了。他就那么站到天亮，看着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然后他去洗漱，换衣服，去公司，装作一切都好。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可悲又可笑。明明心已经被伤得千疮百孔，却还要强撑着维持表面的平静，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够好，对方就会回头。
“呵。”傅斯年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过去的自己，还是在感慨。
他又想起顾景琛。那个卑劣的男人，现在应该还在监狱里服刑吧？十二年，等他出来时，已经是个中年人了。没有钱，没有技能，没有亲人，余生大概只能在社会的底层挣扎。
傅斯年曾经恨过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想过无数种让他生不如死的方法。但现在，连恨都没有了。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的人生如何，已经激不起傅斯年心中半点波澜。
还有苏晚柠。那个曾经让他爱到骨子里，也伤他到骨子里的女人。他听说她已经去世了，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清晨，孤独地离开这个世界。听说葬礼很冷清，只有她哥哥和母亲出席，墓碑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听到这个消息时，傅斯年正在给念念讲睡前故事。他顿了顿，然后继续念下去：“……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心里没有痛，没有快意，甚至没有感慨。就像听了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听完就忘了。
是真的忘了。如果不是今夜这样刻意回想，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人了。他的生活被苏清鸢和念念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空隙留给过去的阴影。
傅斯年掐灭烟，走到书桌前坐下。桌面上放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笔记本，那是苏清鸢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很少写日记，但偶尔会记录一些重要的时刻——念念第一次叫爸爸，他们结婚纪念日，清鸢的生日。
今夜，他想写点什么。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钢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才缓缓落下。
“四月十七日，深夜。”
写下日期后，他又停顿了。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纸面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他转头看了看床上熟睡的苏清鸢，又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念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与感恩。
笔尖再次落下：
“念念今天两岁七个月零三天。下午带她去公园，她看到一只蝴蝶，追着跑了很久，最后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我抱起她，她没哭，只是指着飞走的蝴蝶说：‘爸爸，它飞走了。’我给她贴上创可贴，她摸着膝盖说：‘不疼，念念勇敢。’”
“清鸢在旁边看着我们笑。她的笑容总是很温柔，像春天的阳光。晚上她给念念洗澡，我听到她在浴室里轻声哼着歌，念念跟着哼，调子跑得厉害，但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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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傅斯年的嘴角不自觉上扬。这些平凡的日常，如今是他最珍贵的财富。
他继续写，笔迹渐渐变得深沉：
“刚才站在窗前，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那些被背叛的夜晚，想起心被一次次撕碎又强行粘合的日子，想起曾经以为永远走不出来的黑暗。”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太傻。以为倾其所有的付出便是爱，以为单方面的包容和牺牲就能换来真心。直到伤痕累累才明白，真正的爱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双向的奔赴与珍惜。”
“我付出过，也失去过。曾经以为失去的是全部，现在才知道，失去的只是不适合的、错误的。就像清鸢说的，只有清空了错的，才能给对的人腾出位置。”
傅斯年停下来，看向床上。苏清鸢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了一角。他起身走过去，轻轻为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她似乎感觉到了，呢喃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他回到书桌前，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
“感谢命运，让我在迷失之后遇见了清鸢。她像一束光，照进我生命中最黑暗的角落。她没有刻意治愈我，只是用她的温柔、她的真诚、她的爱，一点一点抚平我所有的伤痛。”
“和她在一起，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婚姻——不是轰轰烈烈的激情，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不是彼此消耗，而是互相滋养；不是一个人仰望另一个人，而是并肩站立，共同成长。”
“还有念念。我们的女儿。她让我明白了什么是无条件的爱。每次抱着她，听她奶声奶气地叫‘爸爸’，我都觉得，过去所有的痛苦都是值得的。因为它们让我更懂得珍惜现在的幸福。”
傅斯年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苏晚柠去世了，顾景琛还在狱中。听说这些消息时，我心里很平静。不是冷漠，而是真的放下了。他们的结局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与我无关了。我的人生，我的幸福，早已与他们无关。”
“现在的我，有清鸢，有念念，有完整的家。父母健康，朋友常在，事业稳定。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
“夜深人静时，我常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会不会选择避开那些伤害？想了想，答案是不会。因为正是那些经历，塑造了现在的我，让我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更珍惜眼前的幸福。”
最后一段，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郑重：
“失去错的，才能与对的相逢。这句话，我终于真正懂了。”
“余生还很长。我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名利双收。只求能守护好身边这两个我最爱的人，陪着她们一年又一年，看着念念长大，陪着清鸢变老。在平凡的日子里，感受最真实的幸福。”
“这就是岁月予我最好的馈赠。”
写完最后一个字，傅斯年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那片曾经波澜起伏的湖面，此刻平静如镜，映着满月的光辉。
他合上日记本，手指轻轻摩挲着皮质的封面。然后起身，走到婴儿床边，俯身亲吻女儿的额头。小家伙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但没有醒。
回到床上，他轻轻搂住苏清鸢。她似乎感觉到了，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安睡。
傅斯年闭上眼睛，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那些过往的背叛与痛苦，那些深夜的绝望与挣扎，那些曾经以为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遥远的背景音。它们还存在记忆里，但已经失去了伤害他的力量。
因为他现在拥有的，比失去的多得多。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移，夜色更深了。傅斯年搂着妻子，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平和。
他终于与过往和解了。不是原谅了那些伤害他的人，而是放过了那个曾经被困在痛苦中的自己。
从今往后，他的眼里只有现在和未来。有苏清鸢温柔的笑容，有念念奶声奶气的“爸爸”，有这个家里每一天的烟火气，有岁月静好的漫长余生。
这就够了。
傅斯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在苏清鸢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然后闭上眼睛，沉入安稳的睡眠。
这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