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春天,四月的一个凌晨。
溪畔雅墅主卧的床头灯忽然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室内的黑暗。苏清鸢侧躺在床边,眉头微蹙,一只手轻轻按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上。怀孕三十九周,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她每晚都睡得不太踏实。
“怎么了?”傅斯年几乎是立刻就醒了,撑起身子看向她,声音里还带着睡意,眼神却已经清醒,“是不是不舒服?”
苏清鸢深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什么,就是肚子……有点紧。可能是假性宫缩,医生说后期会有的。”
傅斯年却不敢大意。这几个月来,他几乎把孕妇可能出现的所有状况都研究了个遍,从孕早期的孕吐到孕晚期的各种不适,理论知识丰富得能让产科医生点赞。他掀开被子下床,绕到她那边,蹲在床边,手轻轻覆上她的肚子。
“疼吗?还是一阵阵发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不疼,就是发紧。”苏清鸢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你别这么紧张,我真的没事。离预产期还有三天呢。”
傅斯年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脸,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怀孕这几个月,苏清鸢除了孕早期有些轻微的孕吐外,整体状态很好。她坚持工作到孕三十六周才完全休假,事务所的项目都交给了得力助手。傅斯年也尽可能推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家陪她散步、胎教,周末两人一起去上孕妇瑜伽和育儿课程。
肚子里的宝宝很乖,胎动规律,产检一切正常。但越临近预产期,傅斯年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他悄悄在手机里存好了产科医院所有值班医生的电话,车里随时备着待产包,甚至连去医院的最快路线都模拟过好几遍。
“要不我们现在去医院?”傅斯年还是不放心,“反正也快天亮了,去医院检查一下,安心。”
苏清鸢本想拒绝,但腹部又传来一阵明显的紧缩感,这次持续时间比之前长了点。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傅斯年立刻起身,动作迅速却轻柔地帮她穿好外套,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扶着她慢慢下楼。凌晨四点的别墅区一片寂静,只有路灯在春夜的薄雾中晕开一团团暖光。
去医院的路上,苏清鸢的宫缩开始变得规律起来。起初是二十分钟一次,后来缩短到十五分钟、十分钟。疼痛感也逐渐明显,像是有只手在肚子里缓缓收紧。
“疼得厉害吗?”傅斯年一边开车一边频频看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你忍着点,马上就到了。”
“还好。”苏清鸢咬着下唇,努力保持呼吸平稳。她不想让他太担心。
凌晨四点四十分,车子驶入京市最好的私立妇产医院。傅斯年早就预约好了产房和产科主任,值班护士看到他们,立刻推来轮椅,却被苏清鸢摆摆手拒绝了:“我能走。”
傅斯年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向产科病房。走廊里安静得出奇,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仪器轻响。
办好住院手续,产科主任很快赶来。检查后,主任笑着宣布:“宫口已经开两指了,宝宝很配合。按照这个进度,今天上午应该就能见到宝宝了。”
傅斯年一听,整个人都绷紧了:“这么快?她疼不疼?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减轻疼痛?无痛分娩现在能做吗?”
主任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逗笑了:“傅先生,您别太紧张。傅太太状态很好,胎位正,宝宝也不大,顺产条件很理想。无痛分娩要等宫口开到三指才能做,我们会全程监护,您放心。”
苏清鸢躺在病床上,看着傅斯年围着医生问东问西的样子,心里又暖又好笑。阵痛再次袭来,她深吸一口气,按照孕妇课程上学的方法调整呼吸。
天渐渐亮了。窗外泛起鱼肚白,春日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宫缩越来越频繁,疼痛也越来越剧烈。苏清鸢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傅斯年一直握着她的手,不停地用湿毛巾给她擦汗,轻声鼓励。
“清鸢,疼就抓紧我的手。”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在这儿,一直在这儿。”
苏清鸢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握紧他的手。疼痛如潮水般涌来,退去,又涌来。每一次宫缩,都像是身体被撕裂,但想到即将见面的宝宝,她又咬牙忍住。
上午八点,宫口开到三指。麻醉医生进来做了无痛分娩。药物起效后,疼痛感明显减轻,苏清鸢终于能稍微喘口气。
傅斯年这才有时间给双方父母打电话。电话一接通,沈曼君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斯年?是不是清鸢要生了?”
“嗯,在医院了,宫口开三指,医生说上午能生。”傅斯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妈,你们别着急,路上小心。”
“好好好,我们马上过来!”沈曼君在那头连声应着,“你照顾好清鸢,别慌,千万别慌!”
挂了电话,傅斯年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的苏清鸢,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爸妈他们马上过来。你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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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了。”苏清鸢虚弱地笑了笑,“刚才疼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宝宝长什么样,像你还是像我。”
“像你好。”傅斯年毫不犹豫地说,“像你漂亮,聪明。”
苏清鸢笑出声:“万一像你呢?也挺好,帅气。”
上午九点半,双方父母都赶到了医院。沈曼君和叶芷柔一进产房就围到床边,一个握住苏清鸢的手,一个给她整理头发,嘴里不停说着鼓励的话。傅明诚和苏敬言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十点,宫口开全。产科主任和助产士准备就绪,产房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神圣的气氛。
“傅太太,听我指挥,我们开始用力。”主任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深呼吸,然后往下用力,像排便一样。”
苏清鸢点点头,看向一直守在床边的傅斯年。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眼神里有关切,有鼓励,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的温柔。
阵痛再次袭来,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产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生的指令声、苏清鸢用力的喘息声,和监护仪规律的心跳声。傅斯年一直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看着她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心里像是被什么揪紧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产房外等待的场景。那时他满怀期待,最终等来的却是苏晚柠冷漠地说“现在不想要孩子”。那时的失望和心寒,此刻都化作了加倍的珍惜和感恩。
“头出来了!很好,傅太太,再用力一次!”主任的声音带着喜悦。
苏清鸢咬着牙,最后一次用力。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嘹亮的啼哭。
“哇——哇——”
清脆的婴儿哭声在产房里响起,像是一道阳光劈开了所有阴霾。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恭喜,是个漂亮的千金!”助产士小心地托着新生儿,快速清理口鼻,然后抱到苏清鸢眼前,“看看,多可爱。”
苏清鸢虚弱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浑身通红、皱巴巴的小家伙。小家伙闭着眼睛,张着嘴大声哭着,小小的手脚在空中挥舞。那一刻,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只剩下满心的柔软和感动。
傅斯年也看到了女儿。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看着她挥舞的小手,听着她嘹亮的哭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助产士将宝宝放在苏清鸢胸前做肌肤接触。小家伙感受到母亲的体温,哭声渐渐小了,小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
傅斯年这才回过神,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那只小手只有他拇指那么大,软得不可思议。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一股巨大的、汹涌的情感瞬间淹没了傅斯年。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苏清鸢的额头上,声音哽咽:“清鸢……谢谢你……谢谢你……”
苏清鸢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看着怀里的女儿,再看看身边激动得语无伦次的丈夫,觉得人生从未如此圆满。
处理好后续,宝宝被抱去称重、测量。助产士很快报出数据:“体重六斤三两,身长五十厘米,各项评分都十分!”
产房门打开,沈曼君和叶芷柔第一时间冲了进来,傅明诚和苏敬言也紧跟其后。四位老人围在婴儿护理台边,看着护士给小孙女穿衣服、包襁褓,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这小模样,跟斯年小时候一模一样!”沈曼君激动得直抹眼泪。
叶芷柔也红着眼眶:“鼻子像清鸢,秀气。这头发真黑,以后肯定是个漂亮姑娘。”
傅明诚和苏敬言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个小小的襁褓,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
护士将包好的宝宝抱到苏清鸢床边。傅斯年小心翼翼地从护士手中接过女儿,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粉团子,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粉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小嘴微微嘟着,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傅斯年抱着女儿,一步一步走到苏清鸢床边,蹲下身,让她们母女能平视。苏清鸢伸出手,轻轻抚摸女儿柔软的小脸,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清鸢,”傅斯年看着她,又看看怀里的女儿,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缺了点什么,现在我知道了——缺的就是你们。有你在身边,有我们的孩子,我的人生,再也没有遗憾了。”
苏清鸢虚弱地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三人的手叠在一起:“我也很幸福,斯年。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妻子,成为孩子的妈妈。”
沈曼君和叶芷柔在旁边看着,都偷偷抹眼泪。傅明诚拍拍苏敬言的肩膀,两个男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下午,阳光正好。病房里,苏清鸢靠在床头休息,虽然疲惫,但气色很好。傅斯年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女儿,姿势已经比上午熟练多了,但还是小心翼翼,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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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想好了吗?”苏清鸢轻声问。
傅斯年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眼神温柔:“想好了。就叫傅念鸢,小名念念。随我姓,名字里有你的‘鸢’,我要让她一辈子记住,她的妈妈是我最爱的人,她的到来是因为我们对彼此的爱。”
傅念鸢。念念不忘,清鸢常在。
苏清鸢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名字……真好。”
“你喜欢就好。”傅斯年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清鸢,我爱你。也爱我们的念念。”
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满室温暖。婴儿床里,傅念鸢睡得正香,偶尔吧唧一下小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四位老人坐在沙发上,压低声音讨论着月嫂、奶粉、婴儿用品,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苏清鸢看着这一切,感受着身体里新生命诞生后的疲惫与幸福,握着傅斯年的手,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平和的喜悦填满。
那些过去的伤痛,那些曾经以为无法跨越的坎,那些深夜独自舔舐的伤口,都在这一刻,被新生命的啼哭声温柔地治愈了。从此以后,他们是真正的三口之家,有爱,有责任,有未来漫长而温暖的岁月。
傅斯年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又抬头看向床上的妻子,觉得人生从未如此圆满。他终于拥有了梦寐以求的一切——一个真心爱他的妻子,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一个完整而温暖的家。
而这一切,都是身边这个女人给他的。他轻轻握紧苏清鸢的手,在心里默默发誓:这一生,定不负她,不负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