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医院的单人隔离病房里,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顾景琛已经无法准确感知昼夜的交替,意识在持续的高热、剧咳带来的窒息感、以及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中浮沉。抗结核药物似乎并没能遏制住病情的迅猛发展,或者说,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有效吸收和利用药物、与疾病抗争的最后一点资本。
结核杆菌如同最冷酷的侵略者,在他双肺内疯狂肆虐、摧毁,然后随着血液和淋巴,悄无声息地扩散至全身。持续的感染和高消耗,终于引发了连锁反应——多器官功能开始出现衰竭的征兆。
起初是肾脏。他小便的次数越来越少,颜色深如浓茶,浮肿从脚踝开始,慢慢向上蔓延,小腿、大腿、腹部,皮肤被撑得发亮,按下去就是一个久久无法复原的深坑。随后是肝脏,黄疸悄然出现,眼白和皮肤染上了不祥的蜡黄色。胸闷、气促加剧,即使吸氧,也感觉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哮鸣和胸腔深处灼烧般的疼痛。心脏也受累,心率时快时慢,毫无规律,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跳动。
他大部分时间处于昏睡或谵妄状态。偶尔清醒的片刻,是更深的折磨。视线模糊不清,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和心跳杂乱的回响。他想动一动手指,却感觉身体沉重得不属于自己,像被钉在了这张冰冷坚硬的病床上。喉咙里火烧火燎,却连发出一点声音乞求喝水的力气都没有。护士每天会定时进来检查生命体征、更换点滴瓶、处理他身下的污秽,动作麻利而机械,口罩上的眼睛漠然无波,仿佛处理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需要维持基本生理指标的麻烦肉体。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那种生命如同沙漏中的细沙般飞速流逝的感觉,清晰得可怕。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具体,它化作了每一次呼吸的艰难,每一次心跳的紊乱,以及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孤独。
后悔吗?
在意识最后残存的缝隙里,这个问题偶尔会闪现。不是对诈骗行为的道德忏悔(那种东西他早已丧失),而是对落到如此境地的、最本能的、动物性的不甘与恐惧。他想起老家破败的土屋,想起父母早逝时自己冷漠的心绪,想起第一次用偷来的手表换钱时的窃喜,想起后来辗转各个城市坑蒙拐骗的“潇洒”,想起苏晚柠那张愚蠢却也曾对他绽放全然的、被蒙蔽的信赖的脸……如果……如果当初走的是另一条路?如果没有那么贪婪?如果没有招惹傅斯年?
没有如果。
所有精心的算计、虚伪的表演、短暂的得意,最终都通向这张散发着死亡和消毒水气味的病床,通向这具正在迅速腐烂、无人问津的躯壳,通向这无边无际的、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冰冷与黑暗。
最后的时刻,是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来临的。
监控仪器上,代表血氧饱和度和心率的曲线开始剧烈地波动、下滑,发出尖锐而持久的警报声。值班医生和护士迅速冲进病房,进行紧急抢救。胸外按压,电击除颤,强心剂推注……一系列标准流程在冰冷的灯光下迅速展开。
但一切都无济于事。他的身体就像一栋早已从内部被蛀空的大厦,外表尚存,实则轻轻一推,便会彻底崩塌。剧烈的按压让他瘦骨嶙峋的胸膛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电击让他的身体在床板上徒劳地弹起又落下,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然而,心电图上的波形,最终还是拉成了一条笔直而绝望的直线,再无起伏。
所有的抢救动作停止。医生看了看手表,记录下时间。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报警长音,以及医护人员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顾景琛,男,三十一岁,囚犯编号xxxx,于凌晨三时十七分,临床死亡。死因:肺结核导致的多器官功能衰竭。
他躺在那里,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瞳孔早已散大、固定。消瘦蜡黄的脸上,还保持着最后时刻因窒息和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表情,嘴巴微张,仿佛还有未尽的、无声的呼喊。曾经用来迷惑他人的、还算周正的面容,如今只剩下死亡带来的僵硬与狰狞。
狱警上前,进行例行的死亡检查。在整理他那几乎没有个人物品的床头时,狱警从他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张小小的、早已磨损卷边、颜色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肥大校服、面容青涩、对着镜头露出略显拘谨笑容的少年——那是顾景琛高中时期的单人照。不知他是何时、如何将这张照片偷偷保留下来,并带进了监狱,甚至藏到了生命最后一刻的枕下。
或许,在无数个被欺凌、被病痛折磨的绝望夜晚,这张照片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关于“过去”和“曾经可能拥有过的另一种人生”的虚幻念想。尽管那个少年,早已在岁月的腐蚀和自身的选择中,面目全非。
狱警将照片随手放在一边的托盘里,与其他几样微不足道的遗物(一个印着编号的搪瓷缸,一支短得捏不住的铅笔头)放在一起。然后,他们用一张白色的、印着编号的布单,将顾景琛从头到脚盖了起来。
白色的布单下,是一个罪恶、卑劣、最终在孤独与病痛中彻底终结的生命。没有亲人泪眼相送,没有朋友唏嘘哀悼,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遗言。只有监狱医院冰冷的灯光,和窗外沉沉迷茫的夜色,为他送行。
天亮后,监狱管理部门按照程序,开始处理后续事宜。死亡证明开具,遗体被送往指定的合作殡仪馆暂时冷藏保存。同时,相关部门再次尝试联系顾景琛的“家属”。
系统里记录的父母信息早已是“死亡”。几个疏远的远亲联系电话不是空号就是无人接听,即便接通,一听到是监狱打来的关于顾景琛,也立刻像避瘟疫一样挂断,声称“早就没来往了”、“不关我们的事”。最后,电话再次打到了那家私立精神病院的疗养部,寻找苏晚柠。
这一次,接电话的是疗养部的值班医生。在得知对方意图后,医生查看了苏晚柠的病历和近期状况记录,直接以“病人目前处于封闭治疗期,精神状态不稳定,无法处理任何外部事务,且与此人无任何法律关系”为由,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沟通,并建议监狱方面按无主遗体流程处理。
所有的尝试都碰了壁。顾景琛在这个世界上,仿佛从未真正与任何人建立起牢不可破的情感纽带。他的生,充斥着利用与欺骗;他的死,也注定迎来彻底的孤独与遗忘。
在法定的公告期限过后,由于始终无人前来认领遗体并办理后事,监狱方面出具相关文件,将顾景琛的遗体交由殡仪馆,按“无主遗体”流程进行处理。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对此习以为常。他们按照标准操作,对遗体进行了简单的火化。没有葬礼,没有花圈,没有悼词。那个曾经名叫顾景琛的男人,最终化作了一小捧灰白色的、尚带余温的骨灰,被装入了一个最廉价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素色骨灰坛中。
骨灰坛在殡仪馆的临时寄存处放置了又一段规定时间。期间,依旧没有任何人来询问或认领。
最终,在又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工作人员将那个积了薄灰的骨灰坛取出,与其他几个同样无人认领的骨灰坛一起,放上了一辆专用的车辆。车辆驶向郊外指定的处理地点。
那里或许有一条宽阔而沉默的江河,骨灰被轻轻撒入流动的水中,瞬间被吞没,随波逐流,最终消散于无形;又或许是一片划定的、用于深埋无主骨灰的偏僻林地,小小的骨灰坛被深埋入土,上面不会留下任何标记,只有野草年年枯荣,逐渐将一切痕迹覆盖。
无论哪一种方式,结局都是一样的——顾景琛这个人,他的肉体,他存在过的最后一点物质痕迹,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干净地消失了。没有墓碑,没有祭奠,没有怀念。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沙,激不起半点涟漪;如同掠过荒原的一阵风,留不下任何声息。
他卑劣、投机、欺诈的一生,就此画上了一个冰冷而孤寂的句号。尘归尘,土归土,所有的罪孽与痛苦,都随着那具躯壳的焚化与消散,归于永恒的虚无。而活着的人们,他们的爱恨情仇,他们的悲欢离合,仍在继续,无人会再记得,曾有这样一个灵魂,以如此不堪的方式,存在过,又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