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城市却并未完全沉睡。苏亦辰将车缓缓驶入别墅的车库,熄了火,却并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驾驶座上,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疲惫和压抑驱散些许。
刚从医院回来。苏晚柠的情况,用主治医生王主任的话说,“药物维持下,情绪基本稳定,自杀风险降低,但认知功能和情感反应依旧处于严重受损状态,社会退缩明显,康复之路漫长”。他看着妹妹那双空洞的、偶尔闪过一丝茫然痛苦的眼睛,看着她机械地吃药、吃饭、对着墙壁发呆的样子,心里就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父亲骤然离世的伤痛尚未平复,母亲李慧兰虽然在他的劝说和夏若薇的陪伴下,情绪不再像最初那样崩溃,但依旧沉默寡言,常常对着父亲的照片发呆,对苏晚柠的事绝口不提,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更让人心疼。而妹妹这边……似乎一眼望不到头。
事业上,律所合伙人的压力,几个重要案子的推进,也耗费着他大量的精力。有时候深夜回到这栋如今显得过分安静和冷清的别墅,他甚至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推开车门,冷清的空气让他清醒了些。走到别墅门口,正准备输入密码,却看到门廊的感应灯下,放着一个保温袋。
他愣了一下,提起袋子,还带着温热。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双层保温饭盒,旁边还有一小盒洗好、切好的水果。饭盒上贴着一张便签,是熟悉的、清秀中带着点洒脱的字迹:
“猜你又没好好吃饭。炖了点汤,炒了两个小菜,趁热吃。水果记得补充维c。若薇。”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刻意的安慰,就是这样平实简单的几句话,和这温热实在的饭菜。苏亦辰握着那张便签,指尖传来纸张细微的纹理感,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忽然就被这猝不及防的暖意熨帖了一下,柔软了下来。
这段时间,夏若薇的存在,几乎成了他这片混乱泥沼生活中,唯一稳定而温暖的光源。
父亲突然发病、抢救、离世的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是夏若薇一直陪在他和母亲身边。她不是以苏晚柠闺蜜的身份,而是以他苏亦辰朋友的身份。帮忙联系殡仪馆,挑选寿衣,布置灵堂,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处理那些琐碎又磨人的杂事。她做事有条不紊,态度不卑不亢,既给予充分的支持,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会过度介入,却总在需要的时候悄然出现。
母亲李慧兰情绪最崩溃的时候,谁劝都不听,只是默默流泪。是夏若薇,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有时递上一杯温水,有时低声讲一点她自己在外面写生时遇到的趣事,或者聊聊她最近画的画。很奇怪,母亲竟然慢慢能听进去一些,虽然依旧沉默,但紧绷的肩膀会稍稍放松。
苏亦辰自己呢?他必须撑起这个家,必须处理父亲的后事,必须面对妹妹的烂摊子,必须在人前保持镇定和专业。所有的压力、焦虑、悲痛,他都习惯性地压在心底,用理性层层包裹。只有在偶尔和夏若薇简短交谈,或者像现在这样,看到她留下的便当和字条时,他才会允许自己松懈那么一丝丝,感受到那种被默默关心和支持着的踏实。
他提着保温袋进屋,没有去餐厅,就在厨房的中岛台边坐下,一层层打开饭盒。汤是清淡的莲藕排骨汤,熬得奶白,香气扑鼻;菜一个是清炒虾仁,一个是蒜蓉西兰花,都是家常口味,但色泽鲜亮,一看就是用了心。水果是草莓和蓝莓,鲜红配着深蓝,很漂亮。
他慢慢吃着,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从内里透出来的寒意。很简单的味道,却让他连日来被外卖和凑合填满的胃,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妥帖。他想起夏若薇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样子,她画画时专注的侧脸,她安慰母亲时温柔的眼神,她听他讲述工作烦恼时认真的表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原本因为妹妹而认识的女孩,已经如此自然地融入了他的生活,在他最混乱、最低谷的时候,以一种安静却坚韧的姿态,站在了他的身边。她的善良不是浮于表面的同情,她的坚韧带着一种通透的理解和包容。她见过苏家最不堪的一面,见过他的疲惫和无措,却从未有过丝毫的嫌弃或远离。
心里某个模糊的念头,在这些日子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吃完最后一口饭,将饭盒仔细洗干净。他拿起手机,点开夏若薇的对话框。上次对话还停留在昨天,她问他母亲晚上睡眠如何。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发信息,而是直接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夏若薇清澈的声音,背景音有些细微的笔触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她大概还在画画。
“亦辰?吃完饭了?汤味道还行吗?”她的声音很自然,带着关切。
“嗯,吃完了。很好吃。”苏亦辰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谢谢。又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顺手的事。”夏若薇轻笑了一下,“阿姨晚上喝了点粥,看了会儿电视,现在应该睡下了。我刚去看过,呼吸挺平稳的。”
“若薇,”苏亦辰忽然打断她,声音低沉了几分,“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笔触的声音停了下来,似乎察觉到他语气里的认真。“嗯,方便的。怎么了?是晚柠那边……”
“不是,她还好。”苏亦辰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积攒勇气。厨房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温暖而安静。“我是想说……这段时间,真的,多亏了你。”
“怎么突然说这个。”夏若薇声音轻柔。
“不是突然。”苏亦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灯火,“是从我爸出事,到后来……这一桩桩一件件,如果没有你在旁边,我可能……”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未尽之意,电话两头的人都懂。一个理性克制的男人,难得流露出如此直白的依赖和感激。
夏若薇沉默了片刻,声音更柔了:“亦辰,你别这么说。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不就是在需要的时候互相搭把手的吗?况且,阿姨和晚柠……”她似乎想提及苏晚柠,又觉得不合适,停了下来。
“我知道。”苏亦辰接过话头,他的心跳不知何时加快了节奏,握着手机的手心有些微潮,“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更觉得……珍贵。”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念头,终于冲破了理性的桎梏,化作清晰而坚定的话语,流淌出来。
“若薇,我这个人,可能不太会说话,做事讲究逻辑,有时候还有点死板。这段时间,是我人生最混乱、最低谷的时候,家里一团糟,工作压力也大,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可是每次看到你,听到你的声音,哪怕只是看到你留下的便条,吃到你做的饭,我就会觉得……好像还能再撑一会儿,好像这糟心的一切,也没那么难以面对。”
电话那头寂静无声,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传来,表明她在认真倾听。
“你善良,但不是毫无原则的滥好人;你坚韧,懂得体谅,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安静陪伴。你见过我最不堪、最无力的一面,却从来没有选择转身离开。”苏亦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情感涌动时的真实反应,“我一直在想,是什么样的缘分,能让我在这样的时候,遇到这样的你。”
他停顿了几秒,让彼此消化这些话的重量,然后,用更加清晰、更加郑重的语气,说出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
“若薇,谢谢你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一直陪着我。以后的路……我想和你一起走。不是以朋友的身份,而是以……伴侣的身份。你愿意吗?”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场景,甚至隔着电话。但这朴素的、带着他全部真诚和希冀的话语,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量。这是一个理性沉稳的男人,在经历生活重创后,认清内心,做出的最郑重、最温暖的承诺。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苏亦辰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唐突,是不是时机不对……
然后,他听到了细微的吸气声,和一声极力压抑、却还是泄露出一丝哽咽的回应。
“……嗯。”
只是一个简短的音节。
紧接着,夏若薇带着明显哭腔、却充满肯定和喜悦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我愿意,亦辰。我愿意和你一起走。”
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随即被巨大的暖流和喜悦填满。苏亦辰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她含着眼泪、用力点头的样子。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苏亦辰觉得,仿佛有星光透了进来,照亮了他前行的路。这条路上,不再是他一个人背负着沉重踽踽独行,而是有了一个可以并肩、可以分享、可以互相扶持的温暖身影。
“明天,”他的声音也染上了轻松和温柔,“明天我来接你,我们……正式约个会,好不好?”
“好。”夏若薇破涕为笑,声音里满是期待。
挂断电话,苏亦辰依旧站在窗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多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沉重阴霾,似乎被这悄然滋长、终于明朗的情愫驱散了不少。他知道,未来的路依旧会有风雨,家庭的担子依旧沉重,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这份在困境中萌发、在陪伴中坚定、刚刚被他勇敢握住的感情,将是他面对一切时,最温暖有力的支撑。
夜色温柔,仿佛也在为这对在风雨中彼此靠近、最终确认心意的有情人,送上无声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