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那只轻飘飘的纸箱，林雨薇在春日的街头站了许久。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只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来来往往的行人或步履匆匆，或悠闲惬意，没人多看一眼这个抱着纸箱、妆容精致却脸色煞白的女人。城市的繁华与喧嚣，此刻都成了映衬她内心荒芜与恐慌的背景噪音。
“开除”、“索赔三百万”、“行业封杀”……这些词像冰冷的毒蛇，盘踞在她脑子里，噬咬着她的神经。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从浑噩中清醒过来。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林雨薇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傅斯年再厉害，手还能伸到整个广告行业？星途广告不要她，有的是别的公司！她有经验，有能力，有人脉（她自认为）！找个工作而已，还能难倒她？
这个念头，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给了她一丝虚假的勇气。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尽管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坐在车上，她拿出手机，开始疯狂地翻找通讯录。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一个曾经合作愉快、对她颇为赏识的客户公司市场部总监。
电话接通，对方热情的声音传来：“林主管？稀客啊，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林雨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甚至带上一点惯常的、略带优越感的笑意：“王总监，好久不见。确实有点事想咨询您一下。我这边……个人职业发展有了一些新的规划，想看看您那边或者您熟悉的公司，有没有适合的总监或者高级经理岗位？我的能力和资源，您是了解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热情明显降温，语气变得公式化起来：“哦，这样啊……林主管的能力我当然知道。不过，最近行业里……嗯，有些风声，关于你和星途、还有华宸那边……你也知道，华宸是我们的大客户，傅总那边态度很明确。我们这边，暂时恐怕没有合适的空缺，真是不好意思啊。”
“王总监，那些都是误会！我可以解释的！我的能力……”
“林小姐，”对方打断了她，连称呼都变了，“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以后有机会再联系。”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忙音传来。
林雨薇握着手机，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不死心，又接连打了四五个电话，给以前有意挖过她的猎头，给其他广告公司的熟人，甚至给一些关系还算可以的媒体朋友。
回应大同小异。
客气点的，说“目前没有合适岗位”、“会帮忙留意”；直接点的，委婉表示“你们公司的事业内都传开了，我们这边比较谨慎”；更不留情面的，则直接说：“林小姐，您现在的名声……我们公司庙小，恐怕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免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一个她曾帮过忙、如今在某中型广告公司做副总的老同学。对方接起来，听她说明来意后，长长叹了口气。
“雨薇啊，不是我不帮你。”老同学压低了声音，“你得罪谁不好，得罪傅斯年？华宸那边已经放出话了，哪家公司敢用你，就是跟华宸过不去。你知道华宸在行业里的影响力，谁会为了一个……呃，为了你去冒这个险？听我一句劝，这段时间先避避风头，或者，考虑换个行业试试？”
换个行业？她林雨薇从毕业就在广告圈里打拼，所有的经验、人脉、积累都在这里，换个行业，她能做什么？从头做起？拿什么养活自己那套还没还清贷款的公寓和车子？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比刚才更加汹涌。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傅斯年说的“法律手段”可能还在后头，但这“行业封杀”，已经先一步将她逼入了绝境。他不是要给她一条活路走，他是要彻底堵死她所有向上的可能，将她打回原形，不，是打入更深的泥泞。
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那间位于五环外、贷款买下的“丽景家园”公寓。一室一厅，面积不大，却是她这些年奋斗的象征，装修也是按着她喜欢的轻奢风格来的。往常回到这里，她会觉得安心，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终于有了立足之地。可今天，推开门，看着熟悉的一切，她却只觉得冰冷和窒息。
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门铃就响了。透过猫眼一看，是穿着制服的法院工作人员和律师模样的人。
“林雨薇女士吗？这是星途广告公司起诉你损害公司利益一案的法院传票和相关资产保全裁定书。根据裁定，你名下位于丽景家园x栋xxx号的房产、车牌号为京xxxxx的奥迪q3车辆，以及相关银行账户，现依法予以冻结，冻结期间禁止交易、抵押、转让等处分行为。这是文书，请签收。”
冰冷的话语，冰冷的文书递到她面前。
林雨薇眼前一黑，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她颤抖着手接过那叠厚厚的文件，看着上面鲜红的法院印章和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
房产冻结！车子冻结！账户冻结！
这意味着她不能卖房卖车应急，甚至银行卡里的钱也可能被划走！而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房贷、车贷、物业费、水电燃气费……怎么办？
“不……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的房子！我的车！”她失控地尖叫起来。
“林女士，这是法院的裁定，具有强制执行力。如果你对裁定有异议，可以在法定期限内向法院提出复议或申诉。但在此期间，必须遵守裁定内容。”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公事公办，让她在送达回证上签了字，便转身离开了。
关门声响起，林雨薇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缓缓滑坐在地板上。手里那叠文书重若千钧。她完了，真的完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她人生中最灰暗、最煎熬的时光。
她不甘心，继续疯狂地投简历，不仅限于广告行业，甚至连行政、文员、销售之类的基础岗位都去尝试。但结果无一例外——石沉大海，或者面试时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问几个刁钻的问题后便客气地请她回去等通知，然后再无音讯。有一次面试一个小公司的前台，对方经理看了她的简历，直接笑了：“林小姐，您这履历来应聘前台？别开玩笑了，我们可供不起您这尊大佛，您还是另谋高就吧。” 那笑容里的嘲讽，像刀子一样刮着她的脸。
高额的房贷车贷还款日一天天逼近，银行催款的短信和电话越来越频繁，语气也越来越严厉。物业贴了催缴单在门上。房东（她买的是二手房，但部分款项走的消费贷，性质复杂）也打来电话，语气很不客气。
她试图联系星途广告，想哀求和解，哪怕降低赔偿金额。但对方法务根本不屑与她多说，只让她准备好应诉。她翻遍通讯录，想找能借到钱的人。可平时一起逛街喝下午茶、看似亲密的“闺蜜”们，要么不接电话，要么哭穷诉苦，三两句话就挂了。亲戚朋友？她老家在外地，关系本就寻常，这些年她心高气傲，很少联系，开口就是巨额借款，结果可想而知。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再次拨打了苏晚柠的电话。听着漫长的等待音，她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怨恨（觉得是苏晚柠连累了她），也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可悲共鸣。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最后一点存款在迅速消耗。为了省钱，她一天只吃一顿最便宜的泡面或馒头，化妆品早已不敢再用，护肤品也换成了最廉价的超市货。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填补每个月固定的债务窟窿。
终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房东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敲开了她的门。房东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精明而冷漠。
“林小姐，这个月的房租，加上之前拖欠的部分，一共一万二，你今天必须交齐。”房东堵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语气强硬。
“王哥，再宽限几天，就几天！我找到工作马上就有钱了！”林雨薇哀求道，昔日的主管气场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和乞怜。
“宽限？我宽限你，谁宽限我？”房东不耐烦地摆手，“你这房子银行都冻结了，指不定哪天就被拍卖抵债了，我还指望你能长久租？赶紧的，交钱，不然今天就搬出去！你这些东西，”他嫌恶地扫了一眼屋内还算精致的陈设，“赶紧收拾，我晚上就要换锁！”
“你不能这样！我还有东西……”
“东西？你这点东西值几个钱？抵得上房租？”房东冷笑，“给你两个小时，收拾好走人。不然，我就叫这二位帮你‘收拾’。”他身后那两个男人往前站了一步，面色不善。
林雨薇知道，哀求再无用处。她面色惨白，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在房东和那两个男人的监视下，她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耻辱地、慌乱地将一些还能穿的衣服、少量个人物品塞进一个最大的行李箱和一个手提包里。那些曾经珍爱的包包、饰品、昂贵的化妆品，她带不走，也没地方放，更没心思留恋了。
两个小时后，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挎着鼓鼓囊囊的手提包，被“请”出了那间曾代表着她成功与骄傲的公寓。房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彻底断绝了她与过去那点可怜安宁的联系。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拖着行李，茫然地走在潮湿的街道上，不知该往何处去。酒店？住不起。朋友家？没人会收留。回老家？且不说有没有脸回去，连买火车票的钱都捉襟见肘。
天黑了下来，雨势稍停，但寒意更重。她走得精疲力竭，昂贵的皮鞋沾满泥水，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最终，她在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旁停下了脚步。长椅被雨水打湿，泛着冷冷的水光。
她实在走不动了，也顾不得脏湿，瘫坐在冰凉的行李箱上，靠着同样冰冷潮湿的长椅背。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蜷缩的身影，衣衫单薄，头发凌乱，脸上早已没有了精致的妆容，只剩下疲惫、憔悴和深入眼底的绝望。手提包滑落在地上，散落出几件旧衣服和一个干瘪的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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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有晚归的情侣相拥走过，好奇地瞥了她一眼，迅速移开目光，加快了脚步。有流浪猫从垃圾桶旁窜过，警惕地看着她。
林雨薇抱紧了自己的胳膊，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饥饿、寒冷、恐惧、羞耻、无尽的悔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她想起自己曾经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对下属颐指气使；想起自己穿着名牌，出入高档场所，自以为魅力非凡；想起她如何嫉妒苏晚柠，如何与顾景琛勾结，如何算计着往上爬……
如今，她坐在这湿冷的街头公园，连一处干燥的容身之所都没有。
真是……报应。
不知过了多久，雨又渐渐下了起来，细密冰冷。她不得不拖着沉重的行李，踉跄地寻找避雨处。最终，她看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橱窗里透出温暖明亮的光。
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拖着行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炸鸡和咖啡的味道。店里客人不多，有熬夜加班的白领，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也有深夜出来觅食的年轻人。
她找了一个最角落、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把湿漉漉的行李塞在桌子底下，自己蜷缩在塑料椅子上。服务员走过来，眼神带着职业性的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请……给我一杯热水，谢谢。”林雨薇低着头，声音沙哑微弱，不敢与人对视。
服务员没说什么，很快端来一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温热的一次性纸杯，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身体却还在轻微地发抖。她不敢睡，也睡不着，只能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窗外淋漓的夜色和偶尔掠过的车灯。
玻璃窗上，隐约映出她此刻的影子——头发打绺贴在额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身上价格不菲但已皱巴巴、沾着污渍的衣服，与这廉价快餐店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一幅落魄到极致的画面。
往日所有的心高气傲、算计钻营，此刻都被现实碾得粉碎。她就像一件被丢弃的垃圾，在这城市的角落里，等待着未知的、或许更加凄凉的明天。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傅斯年复仇的火焰，已然将她彻底点燃，并抛入了这冰冷刺骨的现实风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