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的走廊,永远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混合着消毒水、药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的味道。光线从高处窗户透进来,在地砖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格子,人影在其中穿梭,带起微弱的气流,却吹不散那份沉滞。
苏晚柠坐在轮椅上,身上罩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越发显得她瘦骨伶仃,像一件空荡荡的衣架子。头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尖得吓人的下巴。她的双手无力地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细得像竹枝,指甲毫无血色。
连续几天的药物治疗和初步的心理干预,像一层厚厚的棉花,将她与外界隔开。那些尖锐的痛苦、撕心裂肺的悔恨、濒临崩溃的恐惧,被药力强行压了下去,沉入一片混沌而麻木的深海。她现在大部分时间处于一种迟钝的、近乎休眠的状态。不哭,不笑,不说话,对医生的询问反应极慢,对周遭的一切都缺乏兴趣。唯一的活动,就是每天下午由护士推着,去楼下的康复花园短暂“放风”,或者像现在这样,去做一些必要的身体检查。
推着她的是一位四十多岁、面相和善的护工刘姐。刘姐一边慢慢推着轮椅,一边试图用温和的语气和她说话:“苏小姐,今天天气还行,等会儿检查完了,咱们去小花园坐坐?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苏晚柠没有反应,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砖接缝处,眼神空洞,像是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她的世界里,只有一片灰白的、无声的荒原。
刘姐早已习惯,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推着她往电梯间走去。
与此同时,另一部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了这一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傅斯年率先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举手投足间是久居上位的从容与沉稳。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探望病人的凝重。
紧跟在他身后出来的,是苏清鸢。她今天穿了一套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套装,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果篮和一束淡雅的百合。她的妆容很淡,气质温婉平和,与医院略显压抑的环境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反而带来一丝安宁的气息。
“李老的病房在1807,这边。”傅斯年侧身,对苏清鸢低声道,声音平稳。
“嗯。”苏清鸢点点头,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密,是一种默契而舒适的陪伴距离。
李老是傅斯年早年创业时给予过关键支持的一位商界前辈,年事已高,这次是因心脏问题入院调养。于情于理,傅斯年都该来探望。苏清鸢得知后,主动提出同行。她心思细腻,觉得傅斯年独自面对病榻前的场景或许会想起一些不快的往事,有个人在身边,总能分散些注意力。傅斯年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两人并肩朝着病房区的方向走去,步调一致。傅斯年偶尔会低声说一两句关于李老近况的话,苏清鸢轻声应和,目光关切。
就在这时,前方走廊拐角,刘姐推着苏晚柠的轮椅,转了过来。
双方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缩短。
傅斯年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前方环境,自然也看到了迎面而来的轮椅,以及轮椅上那个穿着病号服、瘦弱得惊人的身影。他的视线在那身影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那是一种纯粹的、无意识的视觉捕捉,就像看到走廊里任何一件移动的物体。
然后,他的目光便平静地移开了,落回苏清鸢手中那束百合上,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团模糊的色块,引不起任何注意,更激不起半分涟漪。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睫毛都没有多颤动一下,脚步更是没有丝毫停顿或迟疑,继续以原有的节奏向前走着。
他甚至微微偏过头,对苏清鸢继续着刚才被打断半秒的话题:“……主治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但需要长期静养,不能再操心公司的事了。”
苏清鸢正专注于辨认病房门牌号,闻言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到了这个年纪,是该好好休息了。您来探望,李老一定很高兴。”
他们的对话自然流畅,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足以让距离不远的人听清。
轮椅越来越近。
苏晚柠空洞的目光,终于被前方走来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出色男女所吸引。或者说,是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即便在药物麻痹下也无法彻底磨灭的熟悉感所牵扯。
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距一点点凝聚。
首先映入她模糊视野的,是傅斯年挺拔熟悉的侧影。即使只是一个轮廓,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一层精神上的浓雾,她也能瞬间认出。那是曾与她同床共枕三年、曾将她捧在手心怕化了、也曾被她伤得遍体鳞伤的男人。
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麻木的屏障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紧接着,她看到了傅斯年身边温柔含笑的苏清鸢,看到了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和谐,看到了苏清鸢手中那束象征着探望与祝福的纯洁百合……
而她自己呢?
坐在冰冷的轮椅上,穿着丑陋宽大的病号服,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如鬼,眼神呆滞无光,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破旧玩偶,被护工推着,去做那些冰冷的检查。与眼前那对璧人的光鲜、健康、从容、恩爱,形成了惨烈到令人绝望的对比!
这一瞬间,药物构筑的麻木堤坝被汹涌而至的现实狠狠冲垮!
不是幻想,不是梦境。是真真切切的,傅斯年和苏清鸢,就在她面前不远处,正朝着她走来。傅斯年的目光曾经那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此刻却平静无波地掠过了她,仿佛她只是空气,是墙壁,是毫无意义的背景板!
他看不见她吗?
不,他看见了。只是在他眼里,她苏晚柠,已经和这医院里任何一个陌生的、不相干的病人没有任何区别了。不,或许还不如。他对陌生病人或许还会有一丝礼节性的同情或避让,而对她是彻彻底底的、无视的漠然。
“咔嚓——”
寂静的脑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那是她心底最后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的、可笑的希冀——希冀他或许还会有一丝记得,有一丝怜悯,有一丝……哪怕是厌恶也好,至少证明她在他生命里曾存在过。
而现在,连厌恶都没有了。只有无视。彻头彻尾的、将她从存在意义上抹除的无视。
比恨更残忍的,是遗忘。
比报复更诛心的,是漠然。
轮椅还在向前,护工刘姐已经注意到对面气度不凡的男女,下意识地将轮椅往旁边偏了偏,让出通道。
傅斯年和苏清鸢也走到了近前。
距离近到苏晚柠能看清傅斯年西装上精致的暗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熟悉的、清冽而沉稳的木质香气——那是他惯用的、她曾无比依恋的味道。也能看清苏清鸢脸上那抹自然温柔的浅笑,和她看向傅斯年时,眼中清晰可见的倾慕与关切。
傅斯年的手臂,几乎要擦着轮椅的扶手而过。他的目光,最后一次从她这个方向扫过,却穿透了她,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那里有外面世界透进来的天光。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额角那道已经结痂的淡红擦伤,没有注意到她枯瘦如柴的手腕,没有注意到她病号服下空荡得可怕的身体。
他的世界,他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全在他身边的苏清鸢身上,在他们要探望的李老身上,在他广阔的事业和崭新的未来里。
而她苏晚柠,早已被剔除出去,灰飞烟灭。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又被残酷地压缩。只是一个错身的瞬间。
轮椅被推着,与傅斯年、苏清鸢擦肩而过。
傅斯年身上那缕熟悉的冷香,轻轻拂过苏晚柠的鼻尖,然后迅速远去,被医院固有的味道覆盖。
他没有回头。
苏清鸢也没有。
他们甚至没有因为走廊里出现一个坐轮椅的病人而多停顿半秒,交谈的内容依旧围绕着李老的病情和静养。
轮椅继续被推向电梯间方向,背对着那对渐渐远去的、无比般配的背影。
直到这时,那股被极致痛苦和绝望碾压过的麻木,才迟滞地转化为尖锐的感知,排山倒海般袭来!心脏那个位置,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穿刺,又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拧绞!痛得她几乎蜷缩起来,却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眼眶又涩又胀,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冲破了她长久以来的呆滞。泪水不是汹涌的,而是沉默的、大颗大颗的,顺着她苍白瘦削的脸颊滑落,滑过嘴角,滴落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前襟,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微弱的气流。眼前傅斯年和苏清鸢并肩离去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两团刺痛她瞳孔的光影。
护工刘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停下推车的动作,弯下腰,关切地问:“苏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晚柠无法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方向,泪水无声地、不断地滚落。那眼泪里,是终于清晰无比、无处遁形的悔恨,是被现实碾碎最后一丝侥幸的剧痛,是深刻认识到自己究竟失去了何等珍贵之物后的无边绝望。
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暖天堂,是她亲手打碎的。
曾经视她如珍宝的男人,是她亲手推开的。
如今,他携着真正值得的人,走向了充满光亮的未来。而她,被困在这冰冷的轮椅上,困在这弥漫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里,困在由自己愚蠢和背叛亲手构筑的、万劫不复的地狱中,连被他看一眼、被他记住的资格,都已失去。
这擦肩而过的漠视,比任何恶毒的言语、任何狠厉的报复,都更让她痛彻心扉,形神俱灭。它无声地宣告:苏晚柠,你在傅斯年的世界里,早已是连痕迹都不必留存的、彻底的过去式了。
而这份认知,将成为她漫长余生里,最锋利、也最沉默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