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苏晚柠在民政局彻底了断后,傅斯年并未在月湖湾别墅多做停留。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染着过去三年婚姻生活的气息,甜蜜的,宠溺的,最终都化作了背叛带来的、令人窒息的痛苦与冰冷。他需要一个新的环境,一个完全没有苏晚柠痕迹的空间,来彻底埋葬过去,呼吸新的空气。
他处理此事的速度,如同他处理集团危机一般,高效而果决。不过两三日功夫,他便已安排好了搬家事宜。他带走的私人物品不多,大多是衣物、书籍和一些重要的文件,那些明显带有婚姻印记或是苏晚柠痕迹的物品,他一件未取,任由它们留在那座空旷华丽的牢笼里。
他的新居,是位于市中心顶级地段的一处高端公寓。这里并非华宸集团旗下的产业,而是苏清鸢得知他有搬迁意向后,主动向他推荐的。用她的话说:“那里安保很严密,私密性好,周边环境也安静,离我的工作室不远,交通和生活都方便。”
傅斯年去看过一次,公寓是精装修的大平层,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城市中心的繁华景象,但装修风格是开发商统一的冷色调极简风,线条硬朗,缺乏生活气息,像一间设计精美的酒店套房。但他看中了这里的“新”和“无痕”,当即就定了下来。
搬家这天,傅斯年只让助理和专业的搬家团队负责具体事宜,他自己则在新公寓里,亲手整理着一些重要的私人物品。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脚步声和物品放置的细微声响,显得格外冷清。
就在他刚将一箱书籍在书房靠墙放好,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时,门铃响了。
透过可视门禁,他看到苏清鸢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纸箱,身后还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也抱着几个箱子和一个大袋子。
傅斯年有些意外,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清鸢?你怎么过来了?”他侧身让她进来。
苏清鸢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搭配深色牛仔裤,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少了几分平日工作时的干练,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她笑着将手里的纸箱放在玄关处,语气自然:“猜到你今天搬家,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顺便,给你带了点‘暖房’的小礼物。”
她示意身后的助理将东西都搬进来,那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包裹。
“你这……”傅斯年看着地上那些东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没想到她会来,更没想到她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别误会,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苏清鸢似乎看出他的迟疑,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解释道,“就是一些我觉得能让这里看起来更像‘家’的东西。你这房子,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没人气儿。”
她说话的语气很随意,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就像老朋友之间自然而然的关心。
她带来的助理放下东西后,在苏清鸢的示意下便先行离开了。苏清鸢则挽起毛衣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开始动手拆那些包裹。
“我来吧,怎么好意思让你动手。”傅斯年上前一步。
“跟我还客气什么?”苏清鸢抬头看他,眼眸清澈,“你忙你的,整理东西我可能不在行,但布置空间,可是我的老本行。就当是……我答谢你选择我们事务所作为合作伙伴的一点小心意。”
她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傅斯年可能产生的负担感。傅斯年看着她已经开始利落地拆箱,便也不再坚持,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
苏清鸢带来的东西确实不算名贵,但每一样都透着她的用心和绝佳的品味。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盆姿态雅致的龟背竹,叶片油绿宽大,生机勃勃。“放客厅角落吧,绿色能让人心情放松。”她说着,又取出几幅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的画作,拆开,是几幅抽象风格的版画,色彩柔和,线条流畅,不张扬,却极具艺术感。“墙上空着总感觉少了点什么,这几幅画尺寸应该合适,你看看喜欢挂在哪里?”
接着,她又拿出几个质感很好的绒面抱枕,颜色是温和的米灰和浅咖,与公寓整体的冷色调意外地和谐,却又瞬间增添了许多柔软的气息。“沙发上放几个抱枕,坐着靠着会舒服很多。”
最后,她取出一个设计简约的香薰机,和几瓶不同味道的精油。“看你最近睡眠可能不太好,试试薰衣草或者雪松味的,有助安神。”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动手布置。将绿植摆放在合适的位置,比划着画作的悬挂角度,将抱枕随意却又不失美感地放置在沙发上,熟练地给香薰机加上水和精油,按下开关,淡淡的、清雅的雪松香气便开始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
她没有询问傅斯年过多的意见,只是凭借着自己专业的设计师眼光和对他性格喜好的了解,安静而高效地忙碌着。动作轻盈,神情专注,仿佛这不是在帮一个异性朋友布置新居,而是在完成一件让她沉浸其中的艺术作品。
傅斯年原本打算继续整理书房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他靠在书房的门框上,静静地注视着客厅里那道忙碌的纤细身影。
看着她踮起脚尖,努力想要将一幅画挂得更高一点;看着她仔细地调整着绿植叶片的朝向;看着她将抱枕拍打得蓬松,摆放出随性又好看的造型……他的心中,某种冰封坚硬的东西,似乎正在被这无声的、细腻的温暖,一点点地融化。
与苏晚柠在一起时,他也曾感受过温暖,但那更像是一种他单方面付出、对方理所当然接受的不对等关系。他记得她的所有喜好,事无巨细地安排她的生活,而她,似乎从未如此细致地观察过他的需要,体会过他的疲惫。
而此刻,苏清鸢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没有安慰,没有同情,更没有趁虚而入的暧昧表示。她只是用她的方式,默默地,用这些带着生命力的绿植、充满美感的画作、柔软舒适的抱枕和宁神静气的香氛,为他这个冰冷的新空间,注入了一丝丝鲜活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这种被悄然熨帖、被无声理解的感觉,是傅斯年在经历了背叛和心碎后,久违的,甚至是不敢奢求的。
雪松的清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窗外是都市的繁华喧嚣,窗内,却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和一番用心的布置,渐渐变得安宁而温馨。
傅斯年深邃的眼眸中,冰冷的坚冰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一丝真正的暖意,如同破冰的春水,缓缓流淌开来,浸润了他干涸疲惫的心田。他看着苏清鸢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全新的、陌生的空间,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