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墙里出来，我以为自己活明白了。
公司在职业经理人的打理下，非但没垮，反而因为我那点破事儿带来的巨大流量，电商业务做得风生水起。
我成了真正的商界新贵，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身上还带着硫磺味儿的传奇。
我不再开着宝马去跑滴滴，而是坐进了那辆迈巴赫的后座。
司机小李开车很稳，车里放着舒缓的古典乐。
我闭着眼睛，靠在nappa真皮座椅上，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去公司的路上，阳光透过防弹玻璃，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很好。
好得有点不真实。
就在这时，我感觉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
不是那种喝多了的眩晕，而是一种更猛烈的，像是被人攥着脑袋，狠狠地在水泥地上画圈。
天旋地转。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从我的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我感觉自己的胳膊腿，瞬间被抽空了骨头，变成了一滩烂泥，强烈的濒死感向我袭来。
“小李，停车。”
我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靠边，快！”
小李吓了一跳，猛地一脚刹车，迈巴赫平稳地停在了路边。
我以为是低血糖，在里面一年，营养不良，出来后又瞎折腾，身体亏空得厉害。
我挣扎着推开车门，想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脚刚沾到地，腿就软了。
“扑通”一声。
我整个人，脸朝下，结结实实地趴在了马路牙子上。
一动，不能动。
我的意识无比清醒，清醒到能感觉到脸颊和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之间，那没有一丝缝隙的贴合。
那股子凉气，带着尘土的味道，顺着我的骨头缝，一个劲儿地往里钻。
我能看见。
迈巴赫锃亮的黑色车漆上，反射着一张扭曲的，惨白得像鬼一样的脸。
那是我。
我眼前的世界，被压缩成了一个奇怪的视角。
地上的尘土，干枯的落叶，甚至是一块被人嚼过的口香糖，都在我眼前无限放大。
我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只蚂蚁，正费力地拖着一小块面包屑，从我鼻子底下爬过。
它的每条腿都在用力。
真有劲儿。
路上的行人匆匆走过。
一双双锃亮的皮鞋，一双双纤细的高跟鞋，从我眼前掠过。
它们像一座座移动的山，冷漠，又遥远。
我能听见。
城市的噪音，车喇叭声，急刹车声，远处商场的音乐声，人们的交谈声……
这些声音，变得异常遥远和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唯一能清晰听见的，是自己的声音。
心脏“咚…咚…咚…”的跳动声，越来越沉，越来越无力，像一面即将被敲破的鼓。
还有我自己的喘息声。
粗重得，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得拼尽全身的力气。
我闻到了。
汽车尾气那股刺鼻的呛味儿。
路边小吃摊飘来的，炸鸡排的油烟味儿。
还有扬起的灰尘，混杂在一起。
这些味道，让我一阵阵地恶心，反胃。
我突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开着那辆破中华，被人指着鼻子骂“穷酸味儿”。
我想起了我躲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喝着一块钱一瓶的，被小孩嫌弃有“便宜味儿”的矿泉水。
那时候，我真穷。
穷得像条狗。
可那时候，我至少是条野狗。
我能跑，能跳，能为了一个馒头跟人抢得头破血流。
我的身体是我的，我的腿是我的，我的胳膊是我的。
虽然狼狈，但有劲儿。
可现在呢？
我他妈的算什么？
我趴在这冰冷的马路牙子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它就像一具不属于我的，沉重的躯壳。
我的大脑清醒地发号施令，可我的四肢，像被灌满了铅，拒绝执行任何命令。
我想喊。
我想让小李把我扶起来。
可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丝微弱的“嗬…嗬…”声。
我第一次感到，当健康被从你身体里蛮横地抽走时，金山银山，就是一堆冰冷的，毫无意义的石头。
我听见小李惊慌失措的呼喊。
“礼总！礼总您怎么了！”
我听见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打120的声音。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操，老子这身阿玛尼高定，今天不会就这么报销在马路牙子上了吧？”
“这要是被哪个路过的网红拍下来，发个抖音，标题不得是《震惊！亿万富豪街头碰瓷，姿势竟如此妖娆！》？”
我竟然还想笑。
可眼泪，却先流了出来。
一个遛狗的老大爷，牵着一条棕色的泰迪，从我身边走过。
那条泰迪，活蹦乱跳的，一看就是被伺候得很好。
它跑到我脚边，抬起后腿，对着我的裤脚，撒了一泡尿。
温热的液体，浸湿了我的裤子。
一股骚味，直冲我的鼻子。
我动弹不得。
我只能闻着那股骚味，眼睁睁地看着那条狗，心满意足地抖了抖身子，跟着老大爷，一蹦一跳地走了。
我哭了。
不是因为疼。
不是因为害怕。
也不是因为屈辱。
我哭，是因为我发现，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失去了健康的，亿万富翁礼铁祝的面前，一条能自由自在撒尿的狗，都活得比我有尊严。
我他妈的，连条狗都不如。
我礼铁祝……折腾了三回，起起落落，钱挣回来了，人也像个人样了……
可他妈的，这身体咋就撂挑子了呢？
老天爷，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还没带我儿子去他最想去的迪士尼。
我还没给我妈买那件我答应了她好几年的，最好的羊绒衫。
我还没活够呢。
我操你妈的，老天爷！
你玩我呢？
你让我把钱辛辛苦苦挣回来了，却不让我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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