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没想到,林冲当晚就来了。
天刚擦黑,山风裹着松针的苦味往窗缝里钻。武松正坐在桌边擦拭戒刀,听见门外脚步声停住,随后是三下敲门。
是林冲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犹豫。
武松将戒刀搁下,起身去开门。
林冲站在门外,身上披着件旧袍子,手里提着一坛酒。他的眼底青黑比白天更重,像是几夜没睡好。
林冲点点头,跨进门槛。他把酒坛往桌上一搁,自己也不客气,拉过条凳子坐下。
武松关上门,在他对面落座。两人隔着桌子,谁都没先开口。
油灯跳了跳,在林冲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盯着那坛酒看了半晌,忽然苦笑一声。
林冲摆摆手,没接这话。他拔开酒坛的封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自己先端起来灌了一大口。
武松端起酒碗,却没喝。他看着林冲,等他往下说。
林冲低下头,双手攥著酒碗。灯光下,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是一种武松再熟悉不过的眼神——恨意,刻骨铭心的恨意。在战场上,在生死关头,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手微微发抖。
林冲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着虚空控诉。
他猛地攥紧酒碗,指节发白。
武松没有打断,只是默默听着。
他一拳砸在桌上,酒碗跳了起来,酒水洒了一片。
林冲的眼眶红了,声音嘶哑。
他说的大师,是鲁智深。武松心里默默记下这份情谊。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武松眉头微皱。这些事,他在原著里读过,可亲耳听林冲说出来,那种切肤之痛,那种刻骨仇恨,远比书上的文字更加震撼。
他闭上眼睛,额头青筋暴跳。
酒水混著鲜血从他指缝间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武松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知道,林冲需要把这些话说完。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林冲转过身,直直地看着武松,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
武松心头一震。
这件事,他知道。张氏,林冲的娘子,一个贞烈的女子。丈夫被陷害,她独自一人承受着高家的欺凌,最后不堪受辱,悬梁自尽。
林冲重重地坐回凳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却字字清晰。
屋内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武松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八十万禁军教头,武艺冠绝东京的好汉,此刻却像一头受了重伤的猛虎,蜷缩在黑暗里舔舐自己的伤口。
武松端起自己那碗酒,一口饮尽,放下碗,开口了。
林冲放下手,抬起头,眼眶通红。
林冲的身子一僵。
林冲瞳孔骤缩。
林冲的嘴唇颤抖著,说不出话来。
林冲没有回答,但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武松站起身,走到林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林冲抬起头,与武松对视。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林冲的胸口。
林冲的胸膛剧烈起伏著,眼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挣扎、迷茫
武松没有再说下去。
他知道,这些话已经够了。剩下的,需要林冲自己想清楚。
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坛酒,给林冲的空碗——不,是碎碗的位置——重新放了一只碗,倒满了酒。
林冲看着那碗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放下碗,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迷茫和挣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武松嘴角微微上扬。
林冲站起身,背对着武松,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武松站起身,冲他抱了抱拳。
林冲苦笑一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苍凉。
武松正要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山上小喽啰的声音。
武松走过去拉开门,那小喽啰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武松与林冲对视一眼。
来了。
朝廷招安的使者,终于要来了。
他回身拿起戒刀挎在腰间,看向林冲。
林冲整了整衣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两人推开门,踏入夜色之中。
山风呼啸,松涛如潮。
武松走在前头,心中却在盘算。
林冲,成了。
第二个反招安派的核心人物,已经彻底站到了自己这边。
接下来,就该看看宋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