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中午，白薇的回信送到了。
阿福将信交给王烨时，脸色有些奇怪：“老板娘让我告诉您，看完信后，请去她房间一趟，有要事相商。”
王烨点头，拆开信。
白薇的笔迹很工整，但内容让人心惊：
“王烨，我查到了几件事：
1 百年前地府轮回司动乱，档案记载确实丢失了一部分。但崔判官私下告诉我，那次动乱与一个‘叛逃的孟婆’有关。
2 柳清风的轮回记录显示，他已于民国八年正常转世，但转世后的记录……一片空白，仿佛被刻意抹除了。
3 孟瑶的背景查不到，地府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录。但我在民间传说中找到一条线索：明末清初，曾有一位孟姓女子，因夫君病逝，以秘法‘肉身化栈’，开了间阴阳客栈。传说她与地府做了交易，用自己永世不得超生为代价，换取客栈永存，等待夫君归来。
4 最重要的一点：城北乱葬岗在三百年前，曾是一座‘孟婆庙’。后来庙毁，成了乱葬岗。”
孟婆？叛逃的孟婆？孟瑶姓孟……
王烨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他收起信，对茅十三说：“我去见孟瑶，你在这里等我。”
“小心。”
王烨走到客栈后院。孟瑶的房间在后院最深处的独立小楼里。
推开门，房间里很朴素，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梳妆台。孟瑶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
“老板娘，你找我？”王烨开口。
孟瑶回过神，转身：“巡察使大人，请坐。信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应该猜到了一些事，”孟瑶苦笑，“没错，小女子就是那个‘叛逃的孟婆’。”
虽然猜到了，但听她亲口承认，王烨还是心头一震。
孟婆，地府重要神职之一，负责熬制孟婆汤，让投胎的魂魄忘却前世。这样的存在，怎么会叛逃？
“为什么？”王烨问。
“因为……夫君的死，不是意外，”孟瑶眼中泛起泪光，“他是被毒死的。而下毒的人，是地府的某个高层，目的是……阻止他揭露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关于‘轮回漏洞’的秘密，”孟瑶说，“夫君生前是地府的文书，负责整理轮回档案。他发现，有人利用轮回系统的漏洞，偷偷将一些本不该转世的恶魂送入人间，顶替善人的轮回名额。他准备上报，但就在上报前一天……被毒死了。”
王烨想起说书先生的话：柳清风的轮回记录被人顶替了。
“所以顶替他的人，就是那些恶魂之一？”
“是，”孟瑶点头，“夫君死后，他的轮回名额被一个恶魂顶替。那恶魂转世后，在人间作恶多端，最后被地府抓获，打入十八层地狱。但夫君的魂魄，却因为名额被占，无法正常轮回，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什么地方？”
“小女子也不知道，”孟瑶摇头，“这一百年来，小女子查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地府牢狱、忘川河底、甚至饿鬼道……都没有。”
她看向王烨：“直到最近，小女子才得到一条线索：夫君的魂魄，可能被藏在了‘轮回漏洞’本身里。”
“轮回漏洞……是什么？”
“那是一处游离于三界之外的空间，是轮回系统的缺陷所在，”孟瑶解释，“只有地府高层和极少数巡察使知道它的存在。夫君当年就是发现了它，才引来杀身之祸。”
信息量太大，王烨一时消化不了。
“那你开这家客栈，不只是为了等夫君，也是为了……调查真相？”
“是，”孟瑶承认，“客栈能接触来自各界的魂魄，从他们口中，小女子收集到了很多碎片信息。但最关键的部分，始终无法触及，因为……小女子进不了地府核心区域。”
她看着王烨：“所以小女子需要你的帮助。作为巡察使，你有权限进入地府大部分区域，包括……轮回司的禁地。”
“你要我帮你查轮回漏洞？”
“不，”孟瑶摇头，“小女子要你帮小女子……进入轮回漏洞，救出夫君。”
王烨皱眉：“那很危险。”
“小女子知道，”孟瑶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客栈的阴阳玉撑不了多久了，如果这次失败，小女子将魂飞魄散，夫君也将永远被困。所以……小女子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
“这是‘孟婆泪’，小女子百年修为的结晶。只要巡察使大人答应帮忙，这颗珠子就是你的。它能大幅提升功德修为，甚至……让你获得看穿轮回的能力。”
诱惑，巨大的诱惑。但王烨没接。
“如果我帮你，等于与地府某些高层为敌，”他说，“我需要知道，当年害死你夫君的人是谁。”
孟瑶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三个字：
“崔判官。”
王烨如遭雷击：“什么？！”
“是他下的毒，”孟瑶眼中满是恨意，“当年夫君要举报的，就是崔判官。他利用职务之便，私自修改轮回记录，让自己的亲信和贿赂者转世到好人家。夫君发现后，准备向阎王举报，但被崔判官先下手为强。”
崔判官……那个一直帮助王烨的崔判官？
王烨不敢相信。但孟婆泪的光芒映在孟瑶脸上，那份悲痛和仇恨，不像作假。
“你有证据吗？”
“有，”孟瑶从木盒底层取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夫君生前最后写的举报信草稿，上面详细记录了崔判官的罪行。但还没写完，他就……”
王烨接过纸。上面的字迹确实很古老，内容触目惊心：列出了十几起轮回舞弊事件，时间、人物、手法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署名“柳清风”。
如果这是真的……
那崔判官一直在利用他？之前的帮助，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王烨感到一阵寒意。
“我需要时间验证，”他说，“如果这是真的，我会帮你。但如果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小女子愿魂飞魄散，”孟瑶斩钉截铁，“但请巡察使大人务必保密，不能让崔判官察觉。”
“我知道。”
王烨收起那张纸，离开了房间。
回到大堂，茅十三迎上来：“怎么样？”
“情况复杂，”王烨低声说，“我们需要验证一些事。今晚，我要去地府一趟。”
“我跟你去！”
“不，你留在客栈，盯着孟瑶，”王烨说，“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你就去找白薇，让她联系更高层的地府官员。”
“这么严重？”
“可能比想象中还严重。”
午夜，子时。
王烨在房间里用巡察令打开通往地府的通道。这次他没走正规程序，而是用了“紧急调查权限”——这种权限可以绕过常规流程，直接进入地府核心区域，但使用后需要写详细报告。
通道打开，他踏入其中。
地府，奈何桥边。
王烨直接找到孟婆汤铺——现在的孟婆是个慈祥的老婆婆，不是孟瑶。
“老人家，请问百年前的孟婆，是您的前任吗？”
老孟婆看了他一眼：“巡察使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调查一桩旧案。”
老孟婆叹了口气：“百年前的孟婆……确实姓孟，但她犯了天条，被革职了。之后的事，老身也不清楚。”
“她犯了什么天条？”
“私自放走一个本该喝汤的魂魄，”老孟婆说，“那魂魄是她夫君。她用自己的修为熬制了‘不忘汤’，让夫君带着记忆转世，想再续前缘。但被发现了。”
不忘汤？带着记忆转世？
这和孟瑶说的不一样。孟瑶说是崔判官下毒害死她夫君，但老孟婆的说法是，孟婆违规帮夫君保留记忆转世。
谁在说谎？
“那她夫君转世成功了吗？”
“成功了，但很快就死了，”老孟婆摇头，“因为带着前世记忆，他无法适应新的人生，最后郁郁而终。而孟婆也因此受罚，被贬下人间，永世不得超生。”
“那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老孟婆说，“有人说她开了家客栈，在等夫君再次转世。也有人说，她早就魂飞魄散了。”
王烨谢过老孟婆，又去了轮回司。
轮回司的档案室戒备森严，但王烨有巡察令，顺利进入。他找到民国八年的档案，果然看到了柳清风的记录：已转世，但转世后的信息……被涂黑了。
不是丢失，是被人为涂黑。
他仔细看涂黑的痕迹，发现那是用一种特殊的墨水——只有地府高层才能使用的“幽冥墨”。
而能接触这种墨的判官，不超过五个，崔判官是其中之一。
线索指向崔判官。
但王烨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离开轮回司，准备去找崔判官当面对质。但刚走出档案室，就被人拦住了。
是两个穿着黑袍的鬼差，气息强大，至少是鬼将级别。
“巡察使王烨，崔判官有请。”其中一个鬼差说。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王烨心中一凛。
“带路。”
他被带到判官殿。崔判官坐在高堂上，脸色阴沉。
“王巡察使，你擅用紧急权限，私自调查封存档案，可知罪？”
“下官在调查一桩旧案，”王烨不卑不亢，“关于百年前轮回司动乱，以及柳清风、孟婆之事。”
崔判官眼神一凝：“谁让你查的？”
“下官自己决定。”
“哼，”崔判官冷笑，“是那个叛逃的孟婆吧？她找你帮忙，编了个什么故事？说我下毒害死她夫君？”
王烨心头一震。崔判官怎么知道？
“看来我猜对了，”崔判官站起身，“王烨，你太年轻，被人利用了。孟瑶根本不是等夫君的痴情女子，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什么意思？”
“百年前，确实有轮回舞弊案，但主谋不是本官，而是孟瑶自己，”崔判官走下高堂，“她利用孟婆职务之便，私自修改轮回记录，想让自己的亲信转世到富贵人家，收取贿赂。柳清风发现了，准备举报她。她为了灭口，毒死了夫君，然后嫁祸给本官。”
完全相反的说法！
“证据呢？”王烨问。
“证据就在轮回司的密档里，”崔判官说，“但那些档案被孟瑶偷走了。她开那家客栈，不是为了等夫君，而是为了躲避地府追捕，同时继续她的舞弊生意——帮一些有钱有势的魂魄，安排好的来世。”
王烨脑子一片混乱。两个说法，完全相反，都说得通。
谁在说谎？
“本官知道你不信，”崔判官叹了口气，“所以本官给你一个机会：去问柳清风本人。”
“柳清风？他不是魂魄失踪了吗？”
“没有失踪，他就在地府，”崔判官说，“当年他被毒死后，本官暗中保护了他的魂魄，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就是怕孟瑶赶尽杀绝。”
“我能见他？”
“可以，但需要时间安排，”崔判官说，“你先回人间，稳住孟瑶。三天后，本官会让柳清风与你见面。到时候，真相自明。”
王烨思考片刻，点头：“好。”
“记住，别打草惊蛇，”崔判官叮嘱，“孟瑶很危险，她手中的阴阳玉，不仅能维持客栈，还能……吞噬魂魄。如果她发现你在调查她，可能会对你不利。”
王烨离开判官殿，返回人间。
客栈里，天已经快亮了。
茅十三还在等他：“怎么样？”
“情况比想象中复杂，”王烨说，“两边说法完全相反，我不知道该信谁。”
他把地府之行的情况简单说了。
茅十三听完，也傻眼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王烨说，“等三天后见柳清风。在那之前，我们得稳住孟瑶，同时……提防她。”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孟瑶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巡察使大人，小女子感应到……阴阳玉的裂痕加速了。客栈可能……撑不过三天了。”
三天？和崔判官约定的时间一样。
是巧合，还是……有某种联系？
王烨看着孟瑶焦急的神情，又想起崔判官阴沉的脸色。
这场轮回疑云，越来越深了。
而他，已经深陷其中。
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得查清楚。
因为这不只关系到一对百年前的夫妻，更关系到地府的公正，以及……他该相信谁。
“老板娘，你放心，”王烨最终说，“三天内，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多谢巡察使大人。”孟瑶欠身，转身离开。
但王烨注意到，她转身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那光，不像哀伤，不像焦急，倒像是……计谋得逞的得意？
王烨心头一沉。
也许，这场游戏，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而真相，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
他握紧巡察令。
无论如何，他都要查到底。
因为他是巡察使。
公正，是他的原则。
哪怕，真相可能让他失去信任的人。
哪怕，真相可能颠覆他的认知。
他都要查。
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责任。
窗外的白雾，开始散了。
但王烨心中的迷雾，却越来越浓。
三天。
最后的期限。
答案，即将揭晓。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面对一切可能的真相。
无论那真相，多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