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杂巷,名副其实。
巷口立着一座歪斜的牌坊,牌匾上“妄市”二字是用蠕动的蛆虫拼成,蛆虫们不时扭动调整位置,让字迹始终保持在将认未认的模糊状态。
牌坊柱子上贴着各色告示:
“重金求购飞升执念,纯度七成以上,价格面议。”
“出租童年阴影,可按时辰计费,支持幻境体验。”
“代写遗书、情书、绝命诗,附赠临终关怀服务。”
“招聘替身演员,要求能扮演死去的爹娘、背叛的道侣、失踪的孩儿,待遇从优,包疯不包治。”
苏婉指着那些告示,笑嘻嘻道:“虚渊特色,物尽其用。在这里,只要你够疯,什么都能卖,什么都能买。”
沈渡抬眼望去。
巷内不见天日,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摊铺,没有砖瓦结构,全是“长”出来的。
有的摊位是一棵会说话的枯树,树枝上挂着待售的货物。
有的摊位是一具盘坐的尸骸,腹腔被掏空作货柜。
还有的摊位干脆就是一团悬浮的肉瘤,表面裂开无数张大小不一的嘴,每张嘴都在吆喝叫卖。
灯火也诡异,不是烛火也不是油灯,而是一颗颗悬浮的眼球,瞳孔里燃烧着幽绿的鬼火,光线摇曳,将整个集市照得鬼气森森。
行人更是千奇百怪:
一个头大如斗的老者,正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的影子喂食,影子张开嘴,吞下他递过来的黑色丸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女人,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不是婴儿,而是一截不断渗血的断臂,她轻声哼唱摇篮曲,断臂的五指随着节奏轻轻抓握。
还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对着空气慷慨激昂地演讲,每说一句,就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铜钱落地生根,长出细小的铜苗,他在用“道理”种钱。
“别愣着,跟我来。”苏婉熟门熟路地挤进人群。
如果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能算“人”的话。
她带着沈渡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十字路口,路口中央,蹲着一只磨盘大小的蛤蟆。
蛤蟆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缓慢流淌的、色彩斑斓的液体。
它头顶长着一朵鲜艳的蘑菇,蘑菇伞盖下,两只绿豆大小的眼睛滴溜溜转。
“这是市引,虚渊官方的交易中介。”苏婉介绍,“买东西卖东西,估价兑换,找它最公道,当然,要收一成手续费。”
蛤蟆睁开眼,看向沈渡,口吐人言,声音嘶哑如破锣:
“新面孔。卖什么?买什么?”
沈渡从怀里掏出那个鼓囊囊的布袋,解开绳口,往地上一倒。
骨粉倾泻而出,在青石地面上堆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在幽绿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蛤蟆的眼睛猛地瞪圆。
它伸出长舌,舌尖在骨粉上轻轻一点,卷起一小撮,缩回嘴里,细细品味。
三息之后。
“纯度,八成七。来源,中枢区在册人员恋骨童子左手化粉。内蕴妄念类型:控制、占有、扭曲之爱。杂质:少量恐惧、怨恨。”蛤蟆如数家珍,“可提纯结晶十二至十五颗,每颗折合虚渊通用癫狂结晶三十枚。手续费一成,实付你三百六十枚通用结晶。成交否?”
沈渡点头。
蛤蟆张开大嘴,不是要吞骨粉,而是从喉咙深处,吐出一串用细绳穿起来的、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体。
晶体内部有雾气流转,每颗颜色略有差异,有的泛红,有的透青,有的暗紫。
“这是通用结晶,硬通货,在虚渊哪儿都能用。”苏婉帮忙接过,掂了掂分量,“三百六十枚,不少了。够你置办个像样的窝,再招几个跑腿的。”
沈渡收起结晶串,问蛤蟆:“何处可购宅邸建材?何处可招募人手?何处可买消息?”
蛤蟆眼皮耷拉,似在思索。
“建材,去肉铺找屠夫,他那儿的活体建材最结实,还能自己长。”
“人手,去癫才棚,今天正好有场执念拍卖会,价高者得。”
“消息,去耳语楼,楼主是个瞎子,但虚渊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只要你付得起价钱。”
它顿了顿,补充道:“屠夫脾气怪,买建材得自己扛,癫才棚鱼龙混杂,小心被坑,耳语楼莫问不该问的。”
说完,蛤蟆合上眼,头顶蘑菇缩回,不再理会他们。
苏婉扯了扯沈渡袖子:“先办哪件?”
“宅邸。”沈渡道,“无根不立。”
按照蛤蟆所指方向,两人穿过大半个集市,来到一处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区域。
这里摊位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肉山。
真是肉山。
由无数血肉、骨骼、内脏堆砌成的、还在微微起伏的巨型结构。
肉山表面开凿出一个个洞窟,洞窟里挂着各色商品。
有整张的人皮,有还在跳动的心脏,有缠绕着神经的眼球串,还有用肋骨拼成的家具。
最大的一座肉山前,蹲着一个巨人。
真的巨人,坐着就有两丈高,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但皮肤是青黑色的,布满缝合痕迹。
他手里拿着一把门板大的屠刀,正耐心地削着一根大腿骨,把骨头削成一根根均匀的骨钉。
听到脚步声,巨人抬头。
他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嘴巴咧到耳根,满口锯齿状的黄牙。
“买什么?”声音轰隆隆像打雷。
“建宅邸的料。”沈渡仰头看他。
巨人打量沈渡片刻,又瞥了眼他身后的苏婉,咧嘴笑了:“生面孔,新人区霸?有点胆色。要什么料?外墙、屋顶、梁柱、门窗、家具,我这儿都有现成的。”
他拍了拍身边的肉山:“外墙推荐怨憎皮,从三百个互相憎恨的夫妻身上剥下来的皮,鞣制后拼接而成,冬暖夏凉,还能自动防御仇家,谁带着恶意靠近,墙皮会自己骂人。”
又指向另一堆还在蠕动的肉块:“屋顶用痴梦肉,这肉会自己做梦,下雨时做晴梦,天旱时做雨梦,住在底下的人,能沾点梦气,睡眠好。”
再指向一排悬挂的脊柱:“梁柱得用硬骨脊,都是从宁死不屈的好汉身上抽的,一根能撑起三间房,自带风骨,刮大风时,房子会自己吟诗。”
最后指向地上堆着的眼球和牙齿:“门窗用窥目窗和啮齿门,窗子会自己看风景,门会自己咬小偷。配套家具也有,哀肠凳、喜脉桌、怒发床,要啥有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