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抬起巨大的骨足,朝沈渡踩下。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带着某种必然命中的规则感。
仿佛这一脚落下,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而是囚禁这一概念的具现化。
沈渡没躲。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准那只踩下的骨足。
掌心,左眼瞳孔的漩涡虚影一闪而逝。
“你的规矩,是囚禁。”沈渡轻声说,“那我的规矩是释放。”
话音落下。
骷髅胸腔里,一个关着书生的铁笼,突然自行打开。
书生茫然地爬出来,看着周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沈渡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你的妄念是辩经胜天,可你连自己是谁都辩不清。现在,去辩一辩这具骷髅的存在合理性。”
书生愣住,然后,眼睛猛地亮起疯狂的光。
他扑到骷髅的一根肋骨上,张开嘴,不是用牙咬,而是开始辩论。
“汝之存在,悖论有三!其一,骨骼为架,囚徒为魂,然魂非自愿,乃强掳而来,此乃非法拘禁,根基不正!其二,汝以痛苦为食,然痛苦之源乃汝自身所造,此乃自产自销,逻辑循环,实为无源之水!其三”
书生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吐出,都化作实质的金色符文,贴在骷髅骨骼上。
骷髅的动作陡然一滞。
它内部那套精密的规则体系,被书生的辩论干扰了。
“你对我的人做了什么?”骷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怒。
“不是你的人。”沈渡纠正,“是被你非法囚禁的无辜者。我在帮他们维权。”
他手掌一握。
骷髅胸腔里,第二个铁笼打开。
这次出来的,是个老妇人,她手里还拿着一串没串完的骨念珠。
“你的妄念是拆骨赎罪。”沈渡对她说,“现在,眼前有现成的骨头,拆吧,拆一根,罪减一分。”
老妇人抬头,看向巨大的骷髅,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
她扑上去,双手抓住骷髅的一根脚趾骨,开始熟练地拆卸。
不是用蛮力,而是找到骨节连接处的缝隙,像拆解积木般,轻轻一扭。
咔嚓。
那根脚趾骨,竟真的被她拆了下来。
骷髅发出一声痛吼。
不是肉体疼痛,而是规则被破坏的崩解感。
“还有第三个。”沈渡看向骷髅眼眶里的鬼火,“你的核心规则,是痛苦转化能源。但如果痛苦消失了呢?”
他打了个响指。
骷髅胸腔里,第三个铁笼打开。
这次出来的,是个总在傻笑的胖子,他的妄念是一切皆可快乐化。
胖子爬出来,看着周围残酷的景象,不仅没怕,反而哈哈大笑。
他张开双臂,一股粉红色的、带着甜腻香气的雾气从他身上扩散开来,迅速笼罩了骷髅胸腔里其他还没打开的囚笼。
雾气所过之处,那些原本在哀嚎、哭泣、咒骂的囚徒,突然安静下来。
然后,开始傻笑。
一个被削成人棍的囚徒,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四肢断面,发出嘻嘻嘻的笑声。
一个眼球被挖出的囚徒,用空洞的眼窝看向胖子,嘴角咧到耳根。
一个肠子流了一地的囚徒,抓起自己的肠子,编起了花绳。
痛苦,在消失。
不是被治愈,而是被扭曲成了荒诞的快乐。
骷髅内部的能源系统,开始崩溃。
它庞大的身躯摇晃起来,骨骼上的符文急剧暗淡。
“不不可能”骷髅的声音变得虚弱,“我的规则是绝对的”
“没有绝对的规则。”沈渡走到它脚下,仰头看着这座即将崩塌的骨骼监狱,“只有更高位的规则覆盖。而我的规则是”
他左眼漩涡全开。
“我看得见,所以我能拆。”
骷髅轰然跪下。
不是自愿,是支撑系统的能源彻底中断。
它巨大的头颅低垂,眼眶里的鬼火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
沈渡伸出手,按在它的一根肋骨上。
“你的囚禁规则,我收下了。”
他心瞳全力运转,像吸管般,开始抽取骷髅内部那套规则体系的核心。
无数金色的、银色的、黑色的符文,从骨骼上剥离,汇成一道洪流,涌入沈渡的左眼。
骷髅的身体开始解体。
不是破碎,而是像沙雕般风化,化作细密的骨粉,簌簌落下。
那些被囚禁的生物,纷纷从崩塌的铁笼中跌落,大多数已经神智不清,只是趴在地上傻笑或发呆。
只有最初出来的书生、老妇、胖子,还保持着清醒。
或者说,保持着沈渡赋予他们的“临时清醒”。
书生还在对着空气辩论,老妇抱着一堆拆下来的骨头傻笑,胖子在给一个只剩半截身子的囚徒讲笑话。
沈渡的左眼,瞳孔深处,除了漩涡和那点极暗的核心,又多了一枚细小的、金色的枷锁印记。
那是囚禁规则的种子。
他看向街道另一侧。
细碎的爬行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在昏黄的光线下,一片巨大的阴影,覆盖了半条街。
阴影的源头,是一只蜈蚣。
不,是蜈蚣的上半身,下半身是无数蠕动的人形肢体拼接成的虫腹。
蜈蚣的上半身,是个妩媚的女子,长发如瀑,面容娇艳。
只是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针尖般的细牙。
她盘踞在一座三层小楼的废墟上,下半身的虫腹垂落,无数人腿、人脚在无意识地蹬踏,像一条诡异的百足地毯。
“虫巢区,女皇。”苏婉在祠堂门口提醒,“小心她的虫海战术和寄生卵。被她的卵沾上,三息内就会从体内孵化出食脑虫,把你变成工虫。”
女皇看着沈渡,细长的舌头舔过嘴唇。
“典狱长那个废物居然被一个新人拆了。”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却让人脊背发凉,“小哥哥,你好厉害呀。要不要来我的虫巢做客?我那里有很多好玩的小虫子哦。”
她说话时,下半身虫腹的那些人腿,突然齐齐伸直,脚底板裂开,喷出无数芝麻大小的黑色虫卵。
虫卵像一阵黑色的雨,笼罩向沈渡。
每一颗虫卵都在半空中孵化,变成带翅膀的微小飞虫,发出刺耳的嗡嗡声,直扑沈渡的口鼻耳眼。
沈渡没动。
他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对着那片虫云。
“你的规矩,是一切皆食物。”他说,“那如果食物有毒呢?”
掌心中,左眼漩涡虚影再次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