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双生子一丢,直接丢到了二十年以后,丢出了这两个天子的惑世大劫!”红袍大员啧了啧嘴,叹道,“这一算,直接算到了二十年以后。听民间传闻昔日先贤周文王被囚时将伏羲八卦扩充为六十四卦,能算前后未来之事,我先时一直只觉这是那些百姓装神弄鬼的说法,如今看到有人真能算到二十年以后,方才发觉自己眼界浅了。”
“那大事小事事无俱细的算清楚不定能做到,可有些事似这一丢,丢出二十年以后两个天子的惑世大劫之事却未必不能‘算明白’。”红袍大员说道。
管事听到这里,小声道:“他自己一手布的局,自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更明白的了。”说到这里,管事微微一顿,又道,“或许也不能说是装神弄鬼,不,在民间百姓以及不知者眼中看来这是鬼神之说,实则不过是身处局中,始终未曾跳出来罢了。”
红袍大员点头,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说道:“我这里二十年还是太长了,不过几个月的光景还是能算对的。”他说着看了眼管事,“为杨夫人准备的东西可以备起来了,届时,我这里也要来一出‘中元借命而生’的戏法了。”说罢这话,他垂下眼睑,想起中元那日一老一少在凉亭中的谈话,彼此还真是旗鼓相当,对他要做的事隐隐有所预感了。
“林家这个神童探花郎还真是叫人眼红,可惜我这里没有这么个存在。”红袍大员喃喃道,“不过还好,林家同我田家到底离得远,能避开,不似血脉至亲,是避不开的。”
管事垂眸,眼观眼,鼻观鼻,只作未闻。
骊山之上,赵莲同心月坐在床榻上听着主殿那里,大到带着回音的质问声传来,虽说听不真切那些人在说什么,可从那激动的语气中,明显似是质问。
旁人的声音两人未必熟悉,可同那静太妃同处行宫呆了一段时日了,从隐隐约约听不真切的回音中隐隐能听到几分歇斯底里的哭声,似是那静太妃的声音。
赵莲靠墙而坐,抱紧了身上的薄毯,下意识的看了眼那梳妆台上摆着的精细首饰,问正认真侧耳辩听的心月:“那老太妃是不是要不行了?话本子里都是这么说的,说那权势倒的极快,长安城里也时常能看到抄家灭族之事,”说到这里,她略略一顿,又想起了那个叫她羡慕的女孩子,默了默,道,“温家就是一夕之间没了的,这老太妃也不会生完孩子就要倒了吧?”
心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赵莲又道:“不都说那皇城里头的女子产子有功便能进位份的么?”
“你听谁说的?”心月问她。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有那群街坊以及话本子里都是这么说的。”赵莲说道,“那乡绅家里的小妾产子有功有时都能抬为平妻呢!”
本想笑她“土包子胡乱想象皇家事”来着,可不知为何,听赵莲提到‘乡绅家’的事时,心月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乡绅家里的小妾产子有功能抬为平妻,所以宫里的美人产子有功就能进位份?或许你这土包子的想象也不是胡来的,皇帝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乡绅扒皮!”都直接对着赵莲说出这话了,心月显然如她所言的那般,觉得‘没意思’了,‘腻味’了,甚至心存死志了。
一旦不惧死了,自不惧对面的赵莲告状了。心月笑了笑,看了眼对面听罢她这些话后眼神明显闪了闪的赵莲,说道:“来的就是陛下,他来找老太妃对峙了。”
这话一出,赵莲又是一愣,张了张口,下意识道:“不都说陛下至孝吗?”
“你亲眼见他至孝了?便是亲眼见了,你知道至孝的他心里在想什么?”心月说到这里,轻哧了一声,“你看这老太妃如此矫情,便知是个难伺候的。一口一个‘我儿’的,便是面对陛下有所收敛,可那点所谓的收敛,于一个天子而言已是莫大的羞辱了。”
“那老太妃如此矫情,心里半点数都没有,‘我儿’‘我儿’的拿捏陛下还自以为给陛下脸了,偏在那天子眼中,他愤怒于这老太妃竟还敢当真受他的‘孝顺’?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实在是羞辱极了他。”心月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两个都自视甚高之人对上,一个觉得给你脸已是委屈自己了;另一个愤怒于她竟敢当真受的他的‘孝顺’,当真敢‘羞辱’自己?这两人面对对方都是一肚子的气,都在埋怨对方‘心里没数’,本就瘪了一肚子的火,眼下看着是彻底炸开来了。”
赵莲听着心月的话沉默了下来,本是看向那老太妃与陛下天生带着三分敬畏的,可此时听着心月的描述,那三分敬畏竟悄无声息间消失不见了踪影。这天底下位份最高的一对母子之间的关系好似同那街头巷尾的寻常人家也差不多,这等高看自己,觉得委屈自己之人实在倒处都是。这般一想,又想起心月方才感慨的皇帝就是个大乡绅扒皮,心里蓦地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好似也没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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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天命之子不过就是个寻常人罢了!赵莲此时还不知道自己这念头很快便将得到最迅猛的验证,只是此时看着如此‘敢说’的心月,看着那张面上毫无‘生’意的脸,她道:“你怎么了?怎的好似好似不想活了一般?”
心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淡淡道:“实在没意思极了。”
赵莲看了眼梳妆台上那些首饰,问道:“你在这里过的不开心吗?”
心月却是看了她一眼,反问她:“你在这里过的开心?”不等赵莲答话,心月便兀自点了点头,说道,“你现在还不到不开心之时,如此若是老太妃死了,你还能开心着,带着对好日子、珠钗首饰的惦记而死,能糊涂一辈子,糊涂到死也是运气;若是老太妃没死,你我侥幸能活,这日子却不见得能好。”
这话听的赵莲糊涂了:“你我的倚仗——老太妃死了,我等一同会死这个我懂;那老太妃活着,怎的你我的日子就不见得能好呢?”
“谁告诉你老太妃是你我的倚仗来着?”瞥了眼对面的赵莲,心月轻哧了一声,说道,“非亲非故的,她作甚给你倚靠?你那同榻而眠的夫君都不让你倚靠,她凭甚给你倚靠?”
赵莲看了眼身边皱巴巴的婴儿,说道:“可我等身边这孩子指不定是老太妃的。”
“亲子是老太妃的又能怎样?”心月闻言却是冷笑一声,说道,“于她而言,养老这等事,只要她是太妃一日,总有人会照顾她的。若她不是太妃了”瞥了眼赵莲,心月又道,“哪里还需要考虑养老的事?该思虑的是重新投胎的事。”
“那她生孩子做什么?”赵莲听到这里,更是茫然了。
“同你一样,取悦男人。”心月淡淡道,“就似你会给自己记上功劳回去同公公、夫君说了得些好处回报自己一般,她也一样,会将这个记作自己的功劳去问她那男人要些回报。”
“她都是太妃了,那男人能给她什么好处?”赵莲更不解了,说道,“这天底下最富贵的莫过皇家了。”
“你先时有句话没有说错,我等用的这些都是捡的她不要的。”心月抬手,看了眼自己臂弯上套的那只种水不错的手镯,说道,“她不缺物质的享受,缺的是爱,这老太妃从先帝那里被冷落的不得宠的缺失的宠爱她要从旁人身上补回来,她要的是这个。”
看着赵莲沉默的表情,心月笑了笑,道:“很难理解吗?先人不是早说过了么?饱暖思淫欲,她饱暖了,思的自也是旁的了。”
赵莲再次沉默,她看了眼那梳妆台上的珠钗首饰,自己此时还不到饱暖的时候,自然理解不了这些的。
“她眼下缺的只有这个,而你不是男子,更不是一个能入她眼的男子,你要如何取悦她,满足她?既不能满足她,你就是无用的,她作甚给你倚仗?”心月说到这里,突地低头,扒开头顶的头发,将那头顶之中的一道疤亮给赵莲看,“在她手下做事不好受的,尤其是女子,且还是容貌妍丽、比她年轻的女子更刺她的眼!”
“她要谈感情,那容貌妍丽、比她年轻鲜活的女子自天生便是她眼里的‘情敌’,你还是离她远些为好。”心月说罢将头发束到了脑后,浓密的头发遮住了那道疤的存在,仿佛那道疤当真不存在一般。
“我又不曾惹到她。”赵莲喃喃着,嘀咕道,“干我何事?”
“你那温姐姐惹到你了吗?你嫉妒她作甚?”心月冷笑了一声,说道,“所以,不止那皇帝是个大乡绅,这太妃除开那身太妃的皮之外,同你我也没什么区别,你能对不曾惹到你的你那便宜夫君先前娶的两个姐妹花下手,她自也能对不曾惹到她的你我二人下手,都是一样的。”
“你莫胡说!我夫君前两个娘子的事同我无关,我不知情的。”赵莲似是被踩了尾巴的狸奴一般,立时叫嚷了起来。
对此,心月只是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随你怎么说怎么想,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是不是一回事,这些都同我无关,我又不是那府尹大人,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眼下,你我身处这行宫之中,当考虑的不是太妃会不会对你我二人下手之事,而是她若苛待你我,你我又要拿什么来阻止她对你我的苛待?”
“你我可不是皇帝、皇后,他们有这身份在,背后还有家族支撑会让这老太妃给脸的不敢随意搓磨。”心月说到这里,瞥了眼赵莲,“莫天真的寄希望于老太妃的和善与仁慈了,她身上天生便没有这等东西的存在。”
赵莲沉默了下来,她瑟缩了一下身子:“当真如此吗?”她说着看了眼殿外的方向,“若是如你所说的那般,这老太妃还是死了吧,我等夫君来接我回去。我等同这些事无关,定要向陛下说明,求陛下主持公道!”
“求陛下主持公道?”心月看了赵莲一眼,却没有如先前那般驳斥她,而是若有所思了片刻之后,忽道,“好似也不是不行!陛下若需要给老太妃安罪,我这里留了些太妃通奸的证据,看在这些证据的面子上,倒是可以寄希望于陛下的仁慈以及他的需要。唔,当然,还是他需要这些证据更重要些。如此,也能网开一面,求个生了。”说到这里,她看了眼赵莲,“你运气还挺不错的,陛下需要的东西,我恰巧有,也未必不能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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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吗?”赵莲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通过窗户看向主殿的方向,“陛下远道而来,必是准备充分的,如此,我二人等着便是了。”
“是啊!等着便是了。”心月点了点头,眼神却是空洞的,“贵人的事总与我等无关的,我等也做不了什么。只盼陛下能顺利解决了太妃,若是不能,我二人那搓磨怕是少不了了。”
如心月所言,远道而来,必是准备充分的。
看着那一件件摆出的、备好的证据,床榻上的老太妃声嘶力竭的向立在那里的皇后质问道:“皇儿呢?让皇儿来见哀家!”
面对声嘶力竭,那反应半点不出意外的老太妃,皇后腹诽:就是你那皇儿不想见你才差的我来见你!
她听自己说道:“陛下不忍才叫臣妾出面,您若是还惦记几分母子情份,便莫要再为难陛下了。”
这话一出,对面声嘶力竭的老太妃停了下来,她冷笑了一声,说道:“哀家算是看明白了,陛下是想当这白眼狼,不伺候哀家了!”
皇后垂眸,平静的说道:“请太妃莫要为难陛下了。”
她当然能够这般平静的对待声嘶力竭的老太妃了,毕竟这些事又与她无关。
原本以为这句‘绝情’的话一出,外加外头带来的兵马,眼见大势已去,这被摆了一道的老太妃该认命了,却没想到那刚生产完,坐在那里的老太妃却忽地笑了起来:“让他进来,哀家对他还有笔大恩要他偿还。”说到这里,那老太妃唇角勾起,冷笑道,“还好哀家留了一手,不然还真要叫这白眼狼生吞活剥了!”
看着老太妃面上成竹在胸的表情,皇后眼皮忍不住跳了跳,直觉这一刻好似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她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偏殿,并未看到陛下出现的身影,只得无奈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臣妾听闻大恩当是不言谢的,母子情份一场,还请太妃不要为难陛下,有些恩情不若记着,带到坟墓里去,下辈子有机会再偿还吧!”
这话一出,老太妃笑了,她毫不掩饰的“呸”了一声,骂道:“好狠的心,好绝的手段!这没良心的白眼狼是一心想要哀家上路啊!好!好!好!你同他说,”说到这里,老太妃看了眼偏殿,知晓那位天子就在偏殿呆着,她嗤笑了一声,说道,“这恩情便是哀家不记,怕就怕有些人是要记的,记着要爬回来向陛下讨要这恩情呢!”
这横生的枝节皇后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方才还躲在偏殿里不肯出来的天子大步行到她跟前,不等她开口,便急吼吼的开口了:“你这奸妇说的什么恩情?那所谓的有些人又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