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的脚步踏出绿化带的阴影时，月光正好移开云层，惨白的光泼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银色的、冰冷的釉。
他背后，用黄色符索捆着的林夕不安地扭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呵呵”声，像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又像是被活人的气味刺激得更加狂躁。那声音在死寂的小区里格外刺耳。
园区里游荡的几十头丧尸，几乎是同时，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它们的动作僵硬却迅捷，脖颈扭转时甚至能听见骨骼摩擦的“喀啦”声。
月光下，那一张张青灰溃烂的脸，一双双蒙着白膜、空洞却锁死猎物的眼，密密麻麻地朝向林霄。
离得最近的三头，已经四肢着地，如同发现了鲜肉的鬣狗，低吼著猛扑过来。它们生前或许是穿着睡衣的居民、提着菜篮的主妇、遛狗的老人，此刻却只剩下撕咬的本能，嘴角咧开，涎水混合著黑血滴落。
林霄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头中年男性丧尸脸上爆开的血管，和它身上那件印着“美天外卖”字样的、沾满污渍的黄色外套。
他没有后退。
只是将背上的林夕又往上托了托，确保她不会滑落。
随后他微微轻抬手中的长剑，长剑，再次发出剑鸣
一个穿着灰毛衣、胡子拉碴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正紧紧攥著一只军用望远镜，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趴在窗沿，望远镜的镜片牢牢对准楼下绿化带边缘那个刚刚，从楼上跃下的身影，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老婆！你快看！”
他压着嗓子，但声音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他用空着的另一只手猛地拍了拍身边女人的肩膀。
他旁边，一个同样，二十多岁左右，五官清秀的女人，正抱着一个裹在厚实襁褓里的婴儿，在来回踱步，被男人一拍，女人被吓得一哆嗦，不满地瞪着男人！
“张海！你作死啊！轻点儿！你闺女好不容易，刚哄睡着！”
叫张海的男人讪讪的笑了笑，依旧把望远镜怼在眼前！
“那边！快看，媳妇儿，十六栋那边，刚刚跳下来了一个人！没看清，是从哪层跳下来的，他手里提着一把剑，长的！背后还背着个什么东西？”
“女人？不对我操！”
他调整了一下焦距，喉结滚动，发出难以置信的咂嘴声！
“那玩意儿在动！在扭！青灰色的是丧尸！他背了头丧尸！”
他身旁，那个面容憔悴但眼神精明的年轻女人，闻言也顾不得生气了，凑到窗边另一侧，眯着眼使劲往下看。夜色和距离让她看不太清细节，但园区里那些晃动扑击的黑影，以及那个独立于黑影之外、背上驮著个明显不协调包袱的人形，她还是能分辨的。
女人的呼吸也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
“这人疯了？他不知道，丧尸在夜晚时分比白天更活跃吗？他不趁着白天跑，大晚上的在园区里遛弯儿？”
张海不自觉的咧开嘴，露出有些泛黄的牙齿！
“谁知道呢？”
“这年头，神经病比活人多！”
“而且这哥们儿还背着个女丧尸？这女丧尸，长得倒是不错，活着的时候肯定是个美人儿！但毕竟是丧尸啊！”
“这哥们儿瘾真大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背个丧尸，不嫌瘆得慌？”
“哥们儿，我都他妈的有点佩服你了。”
他摇了摇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林霄的结局！
“不过媳妇儿！这哥们儿，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完蛋！园区里多少丧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他就一把破剑，顶个屁用？这种精神病，我在新闻上见多了，都是被那些小说动漫荼毒的小年轻，以为自己是大侠呢？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撕得四分五裂！变成那群丧尸的晚餐！”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得意，伸手想搂老婆的肩膀，被女人侧身躲开了。
他也不恼，搓着手，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份得意！
“王莉，能嫁给我，你就偷着乐吧！”
“找了我这么一个英明的老公！”
“我说的没错吧！这种时候，乱跑就是送死！只有家里才是真正的避风港！”
王莉，白了他一眼，但她还是不由自主的往张海的方向靠了靠！
“避风港个屁啊！张海，你别自我感觉良好了！小区里的人都跑光了，就剩咱们和一些动不了的老弱病残，咱这是被困在家里了！还安全？”
张海挺了挺胸脯，走回客厅，指著堆满角落的整箱矿泉水、压缩饼干、罐头，以及用厚塑料布盖著的几袋大米白面！
“话不能这么讲！”
“媳妇，你怎么不看这一下午，外面死了多少人？踩死的、撞死的、被那些丧尸扑倒的逃出去就一定能活？我告诉你，不见得！路上缺食少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死得更快！”
他走到大门旁边，用力拍了拍加固过的防盗门和门后顶着的粗重木杠！
“楼上一一零三，楼下的九零三，还有隔壁的一零零二，我早两年就陆续买下来或者租下来了，为啥？不就为了今天！楼道两头的防火门我都用钢板焊死了，电梯停了，楼梯，从九层往上，都是堵死的！露台上，我弄了两百个种菜箱？土、肥料、种子，一应俱全，足够咱们每天都能吃上新鲜蔬菜。水，我囤了一千多箱，还有雨水收集过滤系统。电有太阳能板和小型发电机。这才是面对末日生存的最优解！懂吗？最优解！”
他越说越激动，走回窗边，再次举起望远镜，目光扫过死寂中暗藏凶险的小区！
“咱接下来，就舒舒服服在这堡垒里过日子，把咱闺女平平安安拉扯大。你放心，一切有你老公我呢，绝不会让你娘俩受苦！”
王莉看着丈夫亢奋的侧脸，又低头看看怀里沉睡的女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走到另一个窗角，默默看着楼下。
张海的注意力又完全被楼下吸引过去了，他看见那个背丧尸的男人提着剑，似乎准备主动走向聚拢的尸群，忍不住又呲牙咧嘴起来！
“诶呦我草！哥们儿你真勇啊！提着一把剑就上了？哥们儿，醒醒吧！那群丧尸，枪打炮轰都不一定死绝，人类这些年来，一败涂地，你拿把冷兵器，砍西瓜呢？放弃吧哥们儿！回楼里躲著还能多喘几口气啊！哥们儿！你以为自己是末世文主角啊！开局一把西瓜刀，能砍出一个太平盛世”
他旁边的王莉看着那个孤零零走向黑暗的身影，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捂住了怀里婴儿的眼睛，仿佛不忍心让这纯净的生命目睹即将发生的、血腥而绝望的一幕。
同一时间，小区另一侧的十二栋一单元，六零一室。
这栋屋子的窗边，此时聚集著四个年轻人，三女一男，看他们的模样，都是青年，脸上还有学生的稚气！
他们都贴靠在窗户旁，神情紧张的往园区内眺望。
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眼睛很大的女孩，正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妈呀”
她喃喃自语，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紧张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你们快来看！楼下楼下那个人提着一把剑，背着一个丧尸，像不像鬼灭之刃里的，炭治郎和祢豆子？”
窗户旁唯一的一个男生，个子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此刻正一边看着窗外的园区，一边表情烦躁地刷新著手机毫无信号的屏幕。
“拉到吧春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那二次元脑子能不能收一收？丧尸爆发之后，小鬼子的岛屿都沦陷了，小鬼子的本土都没剩下几个活人了。你还惦记着那些破动漫？”
“咱还是想想怎么活命吧！”
“要不是因为和你们三个女生，结成一个课外小组，我现在还在学校里呢！到时候有导员安排我们撤离，总好过待在这种丧尸横行的破地方！”
他又转过头，眯着眼看了看楼下那个模糊的提剑的身影，撇了撇嘴！
“这哥们儿一看就是精神不太正常，外加，性压抑，连女丧尸都不放过，属于末日第一批淘汰的典型。看着吧，他活不过三分钟。”
而就在这时，一个梳着干练马尾辫、穿着运动服的女生皱眉抬头。
“刘思博！”
“别对陌生人评头论足，积点口德。咱们自己现在什么处境不知道吗？老师的电话打不通，学校的同学要么已经转移，要么，学校也已经沦陷了，咱们四个困在这里，接下来怎么办还没着落呢！”
她看向最后那个一直缩在沙发角落、靠着窗户，戴着黑框眼镜默默流泪的女生，语气缓和了一些！
“苏雨，你爸妈那边还是联系不上吗？”
叫苏雨的女生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哽咽！
“打不通一直不在服务区婷婷，我想我妈我怕”
她说著，身体开始轻微发抖！
“要不要不咱们也想办法走吧？离开这里，说不定说不定外面有救援？”
戴着眼镜的男生，闻言直接抬起头来。
“走？你说现在？”
他指著窗外，声音尖利！
“苏雨，你看看！你看看下面那个“炭治郎”的下场再说这话！他马上就要死了！这栋楼里刚才跑下去的那几个住户的结局，你没看见吗？现在外面黑漆漆的，你知道哪里藏着丧尸？咱们一没车，二没像样的武器，就靠周晓婷学过的那些防身术？有个屁用啊！你嫌弃丧尸的晚餐不够丰盛是不是？”
苏雨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随后哭得更大声。
叫春晓的女生，赶紧搂住苏雨的肩膀。
“别哭了小雨，声音太大会把丧尸引过来的！”
梳着马尾辫的女生，默默的叹了口气。她的目光望向楼下那个即将被尸群淹没的孤独身影，眼神复杂。
她认同刘思博的判断，现在这种情况，绝不能，轻举妄动至少他们目前还是安全的但今晚之后呢！未来一片茫然
小区里，还有多少住户？
小区里剩下的这些住户，能不能等来救援？
在那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儿，越发茫然的时候。
一个低哑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不会有救援的！”
客厅的落地窗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清瘦的老人。声音嘶哑的喃喃。
老人穿着黛绿色的毛衣！稀疏的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他脸上皱纹深刻，还夹杂着老年斑，他的身体有些佝偻，但眼神还算清明，他正接着月色。眺望着小区园区内，那个提着一把长剑的孤独身影。
“不会有救援的这种时候，走出家门，等同于找死！”
而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红色棉袄、面容朴实的中年妇女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手里端著一杯温水。
“顾老师，晚上风凉，先回卧房吧？”
中年妇女，把水杯放在轮椅旁的边几上，神色复杂。
老人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楼下！
“映红俊梅，她，还是联系不上吗？”
中年女人的表情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衣角！
“您闺女的电话暂时还是打不通。但是您别担心，俊梅姐她工作忙，可能暂时顾不上。”
老人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工作忙？”
“她在首都工作，风光体面，大概早就随着那些大人物撤退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吧。我这个远在老家的、又老又残废的父亲，说到底，不过是她人生履历上一个无伤大雅的注脚，偶尔提起来显示孝心，真到了紧要关头，就是累赘。”
那个叫“映红”的中年妇女急忙摆手！
“顾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
“俊梅姐对您绝对是孝顺的！不然也不会专门请我来照顾您，工资给得那么高，还经常寄东西回来她可能就是一时联系不上”
老人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他依旧看着楼下，那个持剑的身影已经彻底被涌动的尸群黑影所包围，月光下，剑刃的微光如同风中残烛。
“孝顺？孝顺的话，五年不回一趟家，电话一个月难得一次？”
“映红”
“到了这种时候，你其实不用管我了！”
“我，不过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头子，一个离不开轮椅的残废。到了楼下，别说逃难，就是正常走路都是奢望。我这样的人，到了下面，也不过是给那些丧尸多添一口肉，死得难看些罢了。”
“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等死，也比出去被人踩死、被那些怪物分食来得体面些。”
“但是映红，你还年轻，腿脚利索，你可以走，不必管我。家里的存粮，你尽可以带走大半。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外面是地狱。再等等吧，等天亮，或者等这波混乱稍微平息。家里的食物，省著点，够我们吃一阵子。别像下面那个年轻人”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那个已被尸群淹没的“焦点”，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场注定悲剧的戏剧彩排！
“别像那个傻乎乎的年轻人。”
“握著一把破铁剑，能改变什么？”
“时代早就变了。个人的勇武，在滚滚洪流面前，不值一提。”
“真是疯了”
老人的低语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丝苍凉！
可就在这时。
楼下！
异变突生！！！
老人猛地瞪大了双眼。
他听到了一声，从楼下园区传来的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