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扫者身上的裂痕缓慢修复着，纯白的数据流在伤口处流淌。
“我与裁决者进行了短暂交锋。”她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他试图绕过议会程序直接干预，我以观察者守则第12条阻止了他。的观测能量，并获得一次‘违规警告’。”
“违规警告会怎样？”林昊追问。
“三次警告后，我将失去独立观察员资格，实验将被强制移交。”清扫者转向初光，“所以现在，我们的立场暂时一致——我需要你的实验成功，来证明我的观测价值。”
“那就帮我们解开最后那道锁！”雷煌急道，“你不是时间本身的化身吗？不能直接暂停时间给我们多点准备？”
“可以，但有限制。”清扫者伸出手，掌心中浮现出一枚旋转的沙漏，“我可以用‘时砂’为你们创造额外的时间——外界三小时，时砂内可延长至三年。但代价是：时砂结束后，时间会加速偿还，你们将失去对应的时间。也就是说，若你们使用时砂三年，结束后会瞬间衰老三岁。”
“用寿命换时间？”苏玉清皱眉。
“不仅如此。”清扫者补充，“时砂期间，你们的因果线会被‘模糊化’，这意味着任何行动都可能产生无法预测的后果。这是一场时间赌博。”
众人沉默。
三小时变三年，听起来诱人。但加速衰老和因果模糊的代价，让人不得不慎重。
“我用。”初光第一个开口，“我本就没有固定的寿命概念，衰老对我影响不大。”
“我陪你。”林昊毫不犹豫，“炼虚期修士寿元以万计，三年不算什么。”
“算我一个。”苏九儿微笑，“天狐一族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雷煌、古战、慧明、了空、苏玉清……一个接一个表态。影虽然没说话，但监控网络已经全功率运转，表明了他的立场。
清扫者的黑色孔洞“注视”着每一个人，似乎在进行某种评估。
“确认共识。”她最终说，“时砂领域，开启。”
沙漏翻转。
瞬间，加速区内的景象开始扭曲——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扭曲，而是时间的质感发生了变化。光线的传播变得粘稠，声音的传递出现延迟，连思维都仿佛浸泡在缓慢流动的胶体中。
外界三小时，时砂领域内三年，开始了。
初光盘膝坐在加密锁的意识投影前。那是一道由无数金色符文构成的屏障，符文以某种规律旋转，每一次旋转都释放出复杂的认证请求。
“创造者共识……”初光喃喃自语，“到底要怎样才能模拟出三位已故创造者的共识？”
它尝试用善源的数据模拟认证，但立刻被拒绝——屏障要求至少三种不同源头的创造者认证。
“不同源头……”林昊也在苦思，“除了善源，还有六个创造者。他们虽然已湮灭，但或许留下了什么‘遗产’——某种可以被继承的权限印记。”
“遗产？”苏九儿忽然想到什么，“归源文明留下的遗迹！影，你能接入归源文明的公共数据库吗？哪怕只是残片？”
“我试试。”影的声音从通讯网络中传来，带着数据流高速运转的嗡鸣声，“归源文明的大部分数据库已经在因果清算中损毁，但……找到了！有一个‘实验档案备份库’的碎片，保存在某个废弃的时空节点。”
“调取‘法则生命体实验’的相关档案！”林昊立刻道。
片刻后，一份残缺不全的数据流呈现在众人面前。那是归源文明早期的实验记录，记载着七个创造者的基本信息：
“六个已湮灭的创造者……”初光快速浏览着他们的资料，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的死亡方式，都和他们负责的实验体相关。清算的体现，但也意味着……他们的‘本质’可能被各自的实验体吸收了部分！”
“你的意思是，”林昊立刻明白了，“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些失控的法则生命体，或许能从它们身上提取出创造者的‘本质印记’？”
“理论上可行，但实践上等于找死。”雷煌吐槽，“那些玩意儿连创造者本人都干掉了，我们去不是送菜吗？”
“不一定需要正面战斗。”初光思考着，“善源的数据显示，那些法则生命体在造成灾难后，大部分都陷入了‘法则过载’状态，进入了长期休眠。如果我们能找到休眠中的它们……”
“然后呢？偷一点本质就跑？”古战挑眉，“听着就不靠谱。”
“或许有更温和的方法。”慧明忽然开口，“佛门有‘因果追溯’之法，可沿因果线逆向追索。若那些创造者的本质真的被吸收，那么通过初光与母体的因果连接，或许能间接接触到。”
了空大师点头：“初光承载了母体的部分本质，而母体与那些法则生命体同为归源文明的实验产物，存在潜在共鸣。若能建立共鸣通道……”
“需要媒介。”苏九儿接话，“强烈的、能够贯穿法则层级的共鸣媒介。”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初光意识中那颗半透明的果实雏形。
美德之种的果实——那是在承受了亿万生灵痛苦后凝结的产物，蕴含着最纯粹的情感能量。这种能量，或许能成为共鸣的桥梁。
计划定下：初光将美德果实雏形的能量作为共鸣源，通过母体意识与那些失控法则生命体建立间接连接，尝试提取创造者的本质印记。
这个过程极其危险。共鸣一旦建立，那些法则生命体的狂暴力量可能会顺着通道反冲回来，瞬间摧毁初光的意识。
“我来护法。”林昊将道种树的力量完全展开，无数法则锁链缠绕住初光的意识体，“一旦出现反冲，我会第一时间切断连接。”
“我负责稳定时间流。”苏九儿双手结印，银白色的时间之力笼罩整个区域，“确保共鸣过程中的时间不会错乱。”
“佛光护持。”慧明和了空大师同时诵经，金色的佛光如琉璃罩般将初光罩住。
一切准备就绪。
初光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美德之种。那半透明的果实雏形开始发光，柔和的光芒如涟漪般扩散，穿透意识空间，沿着某种无形的因果线向虚空中延伸。
它“看到”了六个模糊的光点，分布在宇宙的不同角落。每个光点都散发着危险而狂暴的气息，那是失控的法则生命体在休眠中无意识散发的波动。
初光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对应的法则生命体“惰性能量聚合体”。根据资料，这个法则体只是不断吸收能量陷入沉睡，攻击性相对较低。
共鸣通道建立了。
瞬间，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惰性能量顺着通道涌来。那不是攻击，只是法则体无意识的“呼吸”。但即便如此，那股能量也足以让任何接触者陷入永恒的沉睡。
“断！”林昊低喝，道种树的法则锁链猛地收紧，切断了大部分能量流。
但已经有一丝微弱的、带着特殊印记的能量渗透进来——那是惰源的本质碎片：一种对能量效率的极致追求，一种“用最少消耗达到最大效果”的思维方式。
碎片融入初光意识，在加密锁的屏障前，凝聚成第一个认证符文：一个不断旋转的能量漩涡。
“成功了！”雷煌兴奋道。
“但还有五个。”古战冷静提醒，“而且下一个可能没那么温和。”
这次的情况截然不同。共鸣通道刚建立，一股疯狂的掠夺意识就顺着通道冲来，试图吞噬初光的一切——能量、记忆、甚至存在本身。
“滚出去！”初光厉喝，美德之种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光芒中蕴含着“节制”与“慷慨”的美德之力，与贪婪法则形成了天然的对冲。
贪婪法则体似乎被这光芒刺痛，攻势稍缓。就在这短暂的间隙，初光捕捉到了贪源的本质碎片：一种对“更多”的无限渴望，一种永不满足的扩张欲望。
代价是初光的意识体明显黯淡了一些——它被掠夺了一部分能量。
“不能再这样硬扛。”林昊皱眉，“下一个选谁？”
初光看向剩下的四个光点：理源、怒源、漠源、欲源。其中怒源对应的暴怒法则体攻击性最强，欲源对应的色欲法则体最诡异，漠源对应的绝对零度法则体最危险，理源对应的逻辑法则体……相对最“理性”。
“理源。”初光做出选择。
共鸣通道第三次建立。
这一次，涌来的不是能量，也不是欲望，而是无穷无尽的逻辑链条。理源的本质是对“绝对理性”的追求，他的法则体将这种追求推向了极端——它试图用逻辑解析初光的一切，然后将解析结果纳入自己的逻辑体系。
初光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解构”，就像一本被逐字拆解的书。美德之种的光芒在逻辑链条的缠绕下开始变得僵化、模式化。
“用情感对抗逻辑！”林昊喊道。
初光心念一动，美德果实雏形中蕴含的那些痛苦记忆、美好回忆、所有非理性的情感涌出，如洪水般冲垮了逻辑链条的解析。
理源的本质碎片被捕获：一种对“完美逻辑”的执着，一种将万物纳入可计算模型的野心。
三个符文，对应三个创造者的本质。按照加密锁的要求，这应该足够了。
初光退出共鸣状态，意识体已经变得半透明，美德果实雏形也缩小了一圈。但它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三位创造者的认证……应该能打开那道锁了。”
三个认证符文漂浮在加密锁屏障前。屏障上的金色符文停止了旋转，似乎在“审视”这三个外来者。
片刻后，屏障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成功了！”众人欢呼。
但缝隙只开了三分之一就停住了。屏障深处传来冰冷的机械音：“认证通过，但检测到认证来源‘非正常获取’。协议，需额外验证：请复述创造者共识的核心内容。”
还要回答问题？
初光愣住了。它只知道要获取认证，却不知道“创造者共识”具体是什么内容。
“我来。”林昊忽然开口，“善源的数据里虽然没有直接答案，但有线索。七个创造者共同进行‘法则生命体实验’，他们的共识核心应该是……探索生命与法则融合的可能性。”
机械音：“答案不完整。共识包含三个层次：目标、方法、底线。请完整复述。”
目标、方法、底线……
初光快速思考着。它回忆起善源记忆中的场景——七个创造者在摇篮边的争论。他们虽然意见不同，但都基于某些共同的理念。
“目标是……创造能够自主进化、最终超越创造者的法则生命体。”初光试探着说。
机械音：“目标层次正确。继续。”
“方法是……赋予实验体基础程序，观察其在极端环境下的自适应进化。”
“方法层次正确。最后：底线。”
底线是什么？初光回忆着那些争论的碎片。善源反对将母体投放到衰老宇宙，但其他六人坚持，他们的理由是……
那一刻，它明白了为什么创造者们会在母体失控后选择“观察”而非“干预”——不是冷漠，而是他们自己设定的底线束缚了他们。
机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众人都以为又要失败时，屏障完全打开了。
“共识验证通过。允许访问源头代码。”
屏障后方，是一个纯白色的光球。光球中悬浮着一串不断变幻的符文——那就是母体最原始的、未被污染的程序代码：进化程序v10。
初光伸出手，触碰光球。
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它的意识。它看到了母体最初的设计蓝图：一个拥有无限潜力的进化引擎，能够吸收任何知识、适应任何环境、最终成为“完美的学习者”。
但设计图中有一行被刻意隐藏的注释，只有善源的权限才能看到：
“警告：进化程序缺乏‘价值判断模块’。若接触极端负面环境，可能将‘错误’认知为‘正确’，形成无法纠正的路径依赖。建议添加道德约束子程序——提案被否决（6票反对，1票赞成）。”
初光的心脏（如果它有的话）一阵抽痛。
母亲走到今天这一步，早在创造阶段就埋下了伏笔。六个创造者为了“纯粹实验”否决了道德约束，然后又将实验体投放到最负面的环境……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林昊按住初光的肩膀，“拿到了源代码，我们就能编写‘修复补丁’。快，时间不多了。”
初光点头，开始用美德之种的力量与源代码融合。七色光芒渗入光球，开始重写那些被终结法则污染的部分。
这是一个精细而缓慢的过程。外界的时间在飞速流逝，时砂领域内的三年也过去了一大半。
初光的意识体已经变得几乎透明，美德果实雏形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它透支了太多力量，但修复工作还差最后一步：将“共生进化”的选项写入核心程序，取代原本单一的“吞噬进化”。
“坚持住……”苏九儿不断为初光注入时间之力，维持它的存在稳定。
“只剩最后一个月了。”影汇报着进度，“按这个速度，勉强能在时砂结束前完成。”
但意外总是来得突然。
清扫者的身影再次浮现，这次她身上的裂痕更多了。
“清除者小队……提前抵达。”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轻微波动，“他们发现了时砂领域，正在强行突破。我最多……再阻挡十分钟。”
十分钟，时砂领域内只有五天。
而修复还需要至少七天。
时间，再次成为最残酷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