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服务式公寓后,刘军将生活琐事迅速切换回工作模式。
kreon tech的谈判细节已有法务和技术同事深度跟进,他判断自己的角色应从具体事务中抽身,转向更宏观的布局上。
从这段时间与林北辰的通话中,刘军对林北辰在欧洲的商业布局上已有敏锐的洞察。
林北辰的商业布局简而言之就是睿驰未来五到十年的战略重心,会坚定不移地放在高科技产业投资和全球化布局上,尤其是欧洲。
慕尼黑办事处,便是林北辰在这宏大棋局中,亲手落下、并寄予厚望的第一枚关键棋子。它绝不能仅仅是一个支持单一项目的后勤站,而必须成为睿驰嵌入欧洲科技腹地的神经末梢、信息前哨和资源节点。
作为助理,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处理了多少具体事务,而在于能否精准理解老板的战略意图,并主动将其转化为清晰、可执行的路径。
刘军的思绪快速而有序地流转。
他需要一份东西,一份既能体现他对此战略的深刻理解,又能为下一步行动提供框架的“蓝图”。这份蓝图必须务实,有抓手,能立刻开始推动,而不是空谈远景。
第二天,刘军就开始了具体的‘调研’工作。
这种感觉,就像当初他在鹏城时‘求职’期间一样。
他骨子里的‘情报收集’本能这次又要开始发挥作用了。
白天,他不再仅仅待在办公室。
他像一个普通的商务人士或学者,出没在慕尼黑工业大学(tu)校园附近的知识产权与创业服务中心、在慕尼黑市中心几家以科技和投资为主题的咖啡馆、在本地知名的联合办公空间大堂。
他不主动搭讪,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阅读德文商业报刊,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周围德语或英语的交谈碎片——关于技术瓶颈、关于融资困境、关于市场趋势。
他观察那些行色匆匆、带着项目计划书或原型产品的创业者,留意那些衣着考究、与人低声交谈的投资人或企业代表。他在脑中快速构建着本地科技圈的“非正式地图”:哪些地方是信息集散地,哪些人群是潜在的节点人物。
另外就是系统地检索和研读公开信息。
不仅浏览该国联邦经济事务和气候行动部(bwk)、巴伐利亚州经济部的产业政策与资助计划,更深入研究应用研究促进协会、科研机构的技术转移报告和合作案例。
他特别关注那些涉及技术合作、尤其是华夏资本参与其中的项目详情,分析其成功要素与潜在雷区。
他需要将这些收集到的商业和技术情报整合起来,然后有目的性的达成一个目标——睿驰要在欧洲真正立足,发出自己的声音,苏黎世是无法绕过,也必须攻克的高地。
毕竟,苏黎世是全球顶级资管、私人银行、以及与之配套的顶级法律、会计、咨询服务机构云集,是资本和规则制定的中心之一。
同时,那里也是连接德语区经济腹地、俯瞰南欧、辐射东欧的战略支点。
到慕尼黑本地华人商会进行‘拜访’也是重中之重。
别小看华人商会只是一个民间组织,并非官方机构,但华人商会在海外,往往扮演着官方渠道之外极其重要的“毛细血管”与“信息湿地”角色。它或许没有官方机构的权威与资源,但其成员多是在当地市场摸爬滚打多年的“地头蛇”,对隐性规则、人脉网络、乃至各种“软门槛”有着切身而深刻的理解。
这些通过实践沉淀下来的认知,是任何公开报告或官方指南都无法提供的。对于初来乍到的睿驰而言,这恰恰是最急需的“本地化”情报来源。
刘军记得,初到慕尼黑时,陈磊在闲聊中曾提过一嘴:“想快速知道这里的‘水温’,去华人商会转转比看十份行业报告都管用。他们那里流传的‘故事’和‘教训’,很多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
现在,为了完善这份报告,刘军必须有所行动了。
这天早上,在陈磊的提前沟通下,刘军客气的与华人商会的万光华会长进行了电话预约,确定了时间和地点后,刘军开车前往。
由于是与万光华会长的首次正式会面,且对方在本地华人商界颇具声望,刘军极为重视。
他提前了二十分钟,抵达了约定的地点——并非繁华的咖啡馆,而是位于慕尼黑一处静谧商务区、内部装修颇有中式雅韵的私人茶舍“静轩”。
这里是万会长时常用来接待重要伙伴、进行私密会谈的场所,环境清幽,私密性好。
刘军被侍者引入一间名为“听松”的包间。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陈设简洁而讲究。他并未坐下,而是站在窗边,借着最后一点时间,再次在心中梳理着稍后谈话的重点与可能的方向。
约定的时间刚到,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年约五十多岁、穿着得体中式立领外套、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慕尼黑华人科技商业协会的会长万光华。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接待重要来宾的得体微笑,目光自然地落在窗边的刘军身上,正待开口寒暄。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与刘军的面容清晰相对的刹那——
万光华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冰霜瞬间冻结。
他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内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某种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景象。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骇然、乃至一丝恍惚的复杂神色,迅速取代了原先的从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冲击堵在喉咙里,整个人甚至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滞。
“……向……晨?”一个模糊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下意识地从他唇边逸出,又被他猛地咽了回去。
因为眼前这个挺拔沉稳的年轻人,这张脸,这副神态……分明就是他记忆中那位才华横溢、在苏黎世华人法律与商业圈内颇有名气的年轻律师——向晨!
可是,向晨明明已经在一年前,于苏黎世卷入一场离奇事故,传闻已然身亡了!
这个消息,当初还在苏黎世乃至周边德语区的华人商圈里引起过一阵唏嘘,万光华自己也深感惋惜,感叹天妒英才。
而现在,“向晨”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在慕尼黑,以睿驰资本代表的身份出现?
巨大的认知冲突让万光华瞬间失态,但他毕竟是历经风浪的人物。极致的震惊过后,强大的自制力迅速回笼,强行压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质问和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快速地眨了几下眼,再定睛看去——没错,是那张脸,但气质似乎……更沉静,更内敛。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镇定,但眼神深处的波澜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试探着开口,用中文问道:
“您……就是睿驰资本的刘军,刘先生?”
刘军将对方瞬间剧变的反应尽收眼底。那绝非简单的认错人,而是看到了某种颠覆认知的存在时所流露出的真实骇然。他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初次见面的礼貌与沉稳,微微颔首,用清晰平稳的声音回应:
“正是。万会长,您好。初次见面,感谢您拨冗。”
“初次……见面?”万光华重复着这个词,目光紧紧锁在刘军脸上,仿佛要穿透皮相,看清内里的灵魂。
他的心脏仍在剧烈跳动,一个巨大的谜团和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炸开。
眼前的人,究竟是长得一模一样,还是……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如果是一个人,那过去一年发生了什么?为何改名换姓,以另一重身份出现?
刘军心中警铃大作。对方那绝非寻常的震惊、脱口而出的模糊音节、以及此刻审视中混合着难以置信和巨大困惑的眼神,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位万会长,极有可能认识失忆前的自己。
刘军心中飞快的想了诸多可能后,略一思索,决定假装疑惑:
“万会长?”
万会长毕竟是见过世面、深谙世故的商界老手。那最初的惊骇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激起巨大波澜,但很快被他强行按压下去,湖面逐渐恢复平静——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迅速调整了呼吸,脸上重新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仍有未曾完全消散的惊疑在隐隐流动。
“刘先生,不好意思,刚才恍惚了一下,感觉我们像是以前在哪里见过。”他伸出手,力道适中,目光却再次快速而细致地掠过刘军的五官、身形,甚至是一些细微的小动作。
“是吗?”刘军脸上也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好奇的微笑,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顺着对方一句寻常的客套话往下接,“那看来我和万会长还挺有缘分的。不知是在国内,还是在欧洲这边?”
“哈哈,可能是在某个行业活动上吧,我这人记性好,尤其是对青年才俊,常常是过目不忘。”
万光华打了个哈哈,巧妙地用“行业活动”和“记性好”将刚才的失态圆了过去,同时伸手示意刘军入座。
两人落座,侍者上茶。
最初的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转向睿驰在欧洲的布局和刘军此行的目的。刘军条理清晰,言谈间展现出对行业和本地市场的深刻理解,这让万光华心中的疑云更重——这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老练,与他记忆中的“向晨”何其相似!
“……说到欧洲的科技生态,苏黎世是无法绕过的高地。不仅金融发达,法律和咨询服务体系也是全球顶尖,很多复杂的跨境交易和知识产权案,最终都要汇集到那里去解决。”
万光华语气平常,像是在做行业科普,但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锁着刘军。
刘军心中一动。
苏黎世,又是苏黎世。他面色如常,顺着话题接道:
“万会长说得对。我们睿驰未来如果要在欧洲深耕,苏黎世必然是重要的战略节点。那里的规则制定者和顶级服务机构,是我们必须学习和打交道的对象。”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出于职业好奇,“听说那边华人圈子也有不少精英,尤其在法律和金融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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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问得自然而必要,符合他作为开拓者的身份。
万光华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确实有不少能人。早几年,还有个很出色的华人年轻律师,叫……好像是姓向?在苏黎世那边帮不少中资企业处理过棘手的案子,专业能力没得说,人也仗义,我们商会之前有项目还咨询过他。”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回忆一个略有印象的旧识,但“姓向”和“律师”这两个关键词,却像两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刘军的心湖。
刘军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极好,只是露出了适当的、对同行前辈的敬意:“哦?那这位向律师,现在想必已经是那边的大律了吧?在哪家律所?如果可能,倒真想找机会拜会一下,取取经。”
万光华轻轻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惋惜——这惋惜半真半假,既是对逝者的追忆,也是对眼前这个“酷似者”的复杂情绪的投射。
“他在苏黎世一家挺有名的律所执业,叫……叫霍夫曼和施密特(hofann & schidt),还是个高级合伙人。只不过,你去也见不到他了。听说……这位向晨律师出了意外,人已经不在了……真是天妒英才。”
“去世了?”
刘军感觉大脑里轰的响了一下,耳朵里甚至有了嗡鸣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