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显然不是无意中混入的。这更像是林北辰精心设计的一道附加题——一场无声的多语种、跨文化商业实战考核。他想看的,不仅仅是刘军分析中文资料的能力,更是他能否在全球化商业环境中,无缝处理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关键信息。
刘军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没有丝毫迟疑,仿佛阅读这些不同语言的文件如同呼吸般自然。
他先拿起德语文件,目光快速扫过,指尖在“rtifizierung”(安全认证)和“kryptograf”(加密要求)等关键词上停顿,立刻意识到星耀科技的产品欲进入欧盟市场将面临极高的合规壁垒,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时间和成本的黑洞。
接着,他浏览日语询价单,迅速心算了几种核心材料的采购成本,并与公开市场价进行对比,发现某些特殊材料的报价偏高,暗示着供应链可能存在独家依赖或利益输送。
然后,他重点审视那份法文专利协议草案。他的阅读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眼神变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他不仅看懂了条文,更敏锐地捕捉到几个精心设置的、关于知识产权归属、后续改进成果分享以及仲裁地的陷阱条款。
这些条款看似标准,实则极度偏向合作方,一旦签署,星耀的核心技术所有权将变得模糊不清。
“典型的里昂律所风格”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气泡,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痕迹,但那种对特定法律文书风格的熟悉感,却真实地留存了下来。
最后,他快速扫过韩文的问题清单,发现那家韩国机构对星耀创始团队成员的背景调查异常细致,尤其关注其中一位cto多年前在美国一段短暂工作经历中的项目细节,这透露出对方可能掌握了一些未公开的、关于技术来源的疑虑。
正当刘军在分析项目的初步尽调资料时,城市的某处专科医院的诊室里,关璐正与预约的心理专家进行初步的咨询沟通。
诊室隔音极好,将城市的喧嚣彻底过滤,只剩下近乎压迫性的安静。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薰味道,试图营造安宁,却反而让关璐感觉像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观察舱。
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在参加一场至关重要的董事会。她对面的医生姓温,是一位年约五十、气质沉静的女性,眼神温和而洞察。
“我今天想咨询的问题,可能有些特殊。它关乎记忆的构成,以及某种特定缺失可能带来的风险。”
温教授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我有一个朋友。”关璐斟酌着用词,“他因故失去了情景记忆也就是你们专业上描述的陈述性记忆,也就是关于他个人经历、自传体式的记忆。但是,他的程序性记忆,比如专业知识、技能,甚至一些深层的思维模式,似乎保留得相当完整。”
她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寻求确认的急切:
“请问一下,这种记忆的‘选择性丢失’,在医学上是存在的吗?它具体是怎样的?”
温教授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清晰而平和的语调回答:
“关女士,您描述的情况,在神经心理学和临床上是确实存在的,并且是脑损伤后记忆障碍中一种相对典型的表现。这涉及到我们大脑中两种不同的记忆系统。”
她略作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以便关璐能更清晰地理解:
“简单来说,陈述性记忆,也就是你刚才说的情景记忆,是‘知道是什么’(knog what),就像你个人的人生日记本,记录着你的生日、第一次上学的经历、亲人的面孔。它通常依赖于大脑中海马体等内侧颞叶结构的完整。
“而程序性记忆,是‘知道怎么做’(knog how),比如骑自行车、游泳、语言能力,或者您提到的专业分析和思维模式。这些更像是一种身体和大脑的‘肌肉记忆’,由基底节、小脑等不同的脑区负责。”
“当脑部损伤,特别是涉及海马体或与之连接的特定通路受损,而其他功能脑区相对完好时,就会出现您朋友这种情况:个人历史的‘日记本’被部分或全部抹去,但赖以生存和工作的‘技能库’却保留了下来。”
温教授注意到关璐听得极其专注,便继续深入道:
“至于您提到的‘深层思维模式’的保留,这非常关键。这意味着他的核心认知能力、智力基础可能并未受损,他可能依然保有强大的逻辑推理、问题解决能力,甚至审美和价值观。但他无法记起这些能力是如何形成的,在哪些具体事件中被塑造。这会造成一种深刻的割裂感——”
“就像一台性能卓越的电脑,硬盘里存储的个人文档全部丢失了,但操作系统和所有应用程序都运转正常。它依然能进行复杂的计算、运行专业的软件,但它‘不记得’自己是谁,是谁安装了这些程序,又曾用它们创建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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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璐强忍着心头的微澜,继续问:
“那如果他接触到了熟悉的环境,是否会触发的一些记忆里的认知比如,他正在尝试接触与他过去专业技能高度相关的环境,试图找回记忆。我的问题是,有没有能找回记忆的可能?”
温教授注意到关璐呼吸的细微变化,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和但内容极为审慎:
“这是一个非常核心的问题。从医学角度讲,有可能,但绝非必然,而且是一个复杂且不可预测的过程。”
她稍作停顿,让关璐消化这个前提,然后才详细解释:
“我们所说的‘触发’,更准确的术语是‘环境线索促发的记忆提取’。当他身处高度相关的环境,进行熟练的专业操作时,大脑中负责程序性记忆的神经网络会高度活跃。这种活跃有时确实能‘旁路’刺激到受损的、负责陈述性记忆的区域,就像在断掉的电路旁边,突然产生了一丝微弱的‘电弧’。”
“比如:强烈的熟悉感,但无法定位来源,就是我们所说的既视感,又比如感觉闪回、情感闪回,在特定情境下,莫名涌起一种强烈的、与当前事件似乎不匹配的情绪,如突如其来的悲伤、喜悦或恐惧,突然浮现的模糊图像、声音或气味碎片,没有上下文等等。”
温教授描述的这些情况,几乎精准对应了她观察到的刘军的某些瞬间——他那偶尔的恍惚、突如其来的沉默、以及眼底转瞬即逝的茫然。
“还有,关女士,您刚才还提到了一个重点,您说的,假如他正在尝试接触与他过去专业技能高度相关的环境,试图找回记忆。”温医生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必要的警示,“那么您必须理解其中的巨大风险。这种探寻过程本身,可能极不稳定,甚至是痛苦的。”
“想象一下,当一个人不断被‘你本该记得’的线索包围,却只能捕捉到零星的碎片,无法形成连贯的叙事,更严重的是,如果被触发的记忆碎片本身关联着创伤性事件,那么这个过程无异于在没有心理保护的情况下,一次次揭开旧伤疤,可能导致急性应激,甚至加重心理障碍。”
“首先,是存在性焦虑的加剧。一个人如果清楚地知道自己拥有某种高水准的能力,却无法为这种能力找到来自个人历史的合理解释,他会陷入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如果这些知识不属于我,那“我”究竟是谁?’这种与自身部分的疏离感,比单纯的‘遗忘’更令人恐惧。”
“其次,是情感纽带的虚空。情景记忆承载着情感。这会导致一种情感上的‘失认症’,他理解世界,却难以感受与世界的情感联结,容易陷入情感淡漠或疏离。”
温教授关于“情感纽带虚空”的解释,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关璐心中盘踞的迷雾。
原来如此。
所有她曾感到困惑、不安甚至隐隐受伤的细节,此刻都在这番专业阐述中找到了冰冷而残酷的答案。
为什么他能在扮演“完美男友”时,举止无可挑剔,眼神深处却总隔着一层难以触及的玻璃?
为什么在那些本该充满温情或激情的时刻,他的回应更像是一种精准的“程序反馈”,而非发自内心的共鸣?
为什么她时常会感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套顶配的、却缺少了核心驱动程序的精密系统?她一直以为,那是他演技高超却终究无法完全投入的证据,或是他性格中天生的疏离感。她甚至为此懊恼、试探、步步紧逼。
可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疏离,是空洞。
他不是不想感受,而是无法感受。
他能理解“爱”这个概念,能完美执行“男友”的职责,但他可能无法真正“感受”到与她牵手时的心动,无法“回味”起他们共同经历过的某个温馨瞬间带来的暖意。
“那么,我的这位朋友,失忆以前的事记不起来,但失忆以后的事能记起来,那么,他的情感纽带虚空会不会有所改变?”
这个问题,翻译过来就是:“我和他创造的现在,能成为治愈他过去的良药吗?我这个人,我与他经历的点滴,能填补那个虚空吗?”
这是关璐在巨大的绝望和愧疚中,能为自己找到的唯一可能的挽回他的路径。她渴望一个肯定的答案。
温教授何等敏锐,她立刻从关璐强自镇定的语气中,捕捉到了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她沉吟片刻,选择用一种非常严谨、甚至有些残酷的医学客观性来回应,因为这关乎一个根本的病理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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