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让他闹心的，就是这种不得不得低下的头、咽下的气。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骄傲的心脏。他何景皓，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从来都是他碾压别人，逼迫别人就范，何时轮到他被人用刀架在亲人的脖子上，像提线木偶一样，被迫按照别人的剧本去表演？
哪怕这个“表演”在外人看来甚至是何家“更胜一筹”的象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光鲜亮丽的一幕，是在何等屈辱的胁迫下上演的！
他就像一个被挟持的演员，不得不站在舞台上，对着不明真相的观众，挤出“胜利者”的笑容，表演一场“何家看不上关氏”的戏码，而导演，却是那个藏身于黑暗之中、掌控着他妹妹生死的allen！
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
他的每一个“巧妙”安排，每一次“顺势而为”，都是在向那个威胁他的疯子无声地宣告：我妥协了，我按你说的做了。
他感觉自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游街，却还要强装出一副是自己主动要沐浴阳光的从容。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被践踏得粉碎。他憎恨allen，更憎恨此刻不得不隐忍、不得不玩弄这种“小聪明”来苟延残喘的自己！
“奇耻大辱”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眼中翻涌着暴戾的杀意。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让他几乎要爆炸。但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任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理智。
因为他知道，此刻的低头，是为了将来能更狠、更彻底地将那个叫allen的男人碎尸万段！这份屈辱，必须用对方的血来洗刷！
然而，在这滔天的怒火之下，还隐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冷的恐惧。那个allen展现出的冷静、狠辣和反制能力与身手，远远超出了一个“金融精英”的范畴。
这个男人，就像一座突然浮出水面的冰山，他看到的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水下还隐藏着何等庞大的、令人心悸的真相。
这种未知的威胁，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在他的愤怒之上，让他即使在极度暴怒中，也不敢真正地孤注一掷。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场对决中，他暂时失去了主动权，被迫进入了对方设定的游戏规则。
这种“被迫”的感觉，比单纯的失败更让他感到屈辱和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杀意和屈辱压回心底最深处，只剩下眼中一片冰冷的死寂。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他必须像最狡猾的猎手一样，忍耐，等待，然后一击致命。
这笔账，他记下了，到时一定要连本带利一起拿回来。
夜深人静。
半山别墅区。
结束了越洋电话的通话后，梅瑜端坐在书房中宽大的真皮扶手椅上，指尖缓慢而用力地划过平板屏幕，冰冷的玻璃表面倒映出她眼底翻涌的暗流。
这次终于有了结果。
经过两个多月不惜成本的深入调查，现在有了三张照片和一段文字说明。
第一张照片，拍于苏黎世某法院外的台阶上。一名身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手提公文包的亚裔男子正快步走向一辆黑色轿车。照片像素极高，清晰地捕捉到了他侧脸上那冷峻的线条、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这张脸，与那个站在关璐身边、名为“allen”的男人，至少有八九分相似！尤其是那份沉稳内敛、却又暗藏锋芒的气质，如出一辙。
时间是两年以前九月份左右。
第二张照片，是一张苏黎世大学法学院的毕业合影局部放大截图。在众多毕业生中，她一眼就锁定了那个站在后排、面容略显青涩但眼神已透出沉静的青年。尽管像素稍逊，但那五官的轮廓和独特的眼神，让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同一个人。
这张照片时间更早，对应下来应该是六年以前。
而第三张照片，是一张婚礼现场的照片，背景是装饰典雅的花园。照片中央，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挽着新郎的手臂，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新娘戴着细框眼镜，气质知性优雅。而那位新郎——身穿经典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不是“allen”又是谁？！
照片时间：两年以前。
邮件正文的文字说明冰冷而确凿：
“经多渠道交叉核实，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及其关联的各大金融研究机构近十年的公开及非公开名录中，均未发现名为 ‘allen liu’ 的华裔研究员或学生记录。”
“照片中的男子，经初步身份比对，确认名叫向晨，华夏籍，三十岁，曾是苏黎世 ‘霍夫曼 & 施密特’ 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执业律师，专长于跨境并购与商业纠纷。其婚姻状况显示为已婚，配偶为华裔学者，骆欣妤”
“但官方记录和相关调查显示，向晨与其妻子骆欣妤，已于去年年底，在苏黎世前往因特拉肯的山区公路上遭遇严重车祸。车辆坠入山谷，引发爆炸起火。现场残骸中提取到的dna经比对，确认属于向晨与骆欣妤夫妇。当地警方已据此结案，定性为意外交通事故，夫妇二人均已身亡。”
，！
向晨？
律师？
梅瑜看着平板上的报告，目光在“查无此人”和“与律师向晨容貌高度相似”这两行结论上停留了足足十秒。
她脸上那副温婉得体的面具没有丝毫松动，但若是细看，会发现她眼底惯有的那抹从容笑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度的审视与不解。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查无此人”一行字，印证了她最深的疑虑——这个叫allen liu的男人的身份是伪造的。
“与律师向晨容貌高度相似”
不，不是高度相似，而是同一个人。
这也难怪为什么“allen”的表现能经得起顾鸿生那种老江湖的审视？因为他根本就是真正的精英律师向晨本人！那份沉稳，那份“过于标准”的专业谈吐，那份缺少“一线烟火气”的学院派风格，全都对上了！
一个顶级的商业律师，完全具备这样的金融和法律素养，也能完美驾驭“海归精英”的人设！
但后面的报告则是让她隐约有些不安。
“向晨与其妻子骆欣妤夫妇二人均已身亡。”
这是最令人费解的结论。
一个在法律上、在官方记录中已经“死亡”了近一年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南江？
梅瑜相信自己没有看错，出现在关璐身边的allen liu，其容貌、气质、乃至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经过顶尖职业熏陶的精准与冷静，都与照片中的律师向晨高度重合，几乎可以断定就是同一个人。
而现在，综合这些得到的信息来看，谜底不但没有掀开，反而更加扑朔迷离，仿佛坠入一个更大的、光线扭曲的迷雾之中。
梅瑜没有急于下结论，更没有慌乱。多年的商场搏杀与深宅算计，早已让她练就了在极端信息矛盾下抽丝剥茧、逆向推演的本能。
她将平板轻轻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后靠，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一条一条地、不带预设情绪地梳理所有线索，尝试构建出逻辑上能够自洽的拼图。
首先是‘向晨’死亡的真假。
车祸身亡是假，金蝉脱壳是真。
这是最符合逻辑的推测。一个顶尖律师，想要彻底消失，换个身份重新开始，伪造一场无法验证尸体残骸的车祸，是最有效的手段。
那么，他如此大费周章、不惜“社会性死亡”的目的是什么？躲避仇家？卷款潜逃？
还有一种可能，身为精英律师的他是不是掌握了某个不为知的绝对核心秘密，被人‘灭口’，但他却侥幸活了下来，然后隐姓埋名，来到国内？
要么车祸是真，但死者并非向晨本人。有没有可能，那场车祸中死去的，只是两个倒霉的替死鬼？或者，是向晨精心安排的“李代桃僵”？如果是这样，那需要多么精密、冷酷且资源深厚的策划？这指向的阴谋层级，让梅瑜都感到一丝寒意。
难道还存在一个与向晨容貌极其相似的人？在冒用其身份或模仿其能力？
孪生兄弟？整容？
这个可能性最离奇，也最难以证实或证伪。但结合“allen”展现出的、与向晨职业背景高度匹配的专业素养，单纯容貌相似的解释力不足。
最最关键的，关璐她是怎么搭上这条线的？
这是梅瑜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也是最强烈的疑问。
“我和璐璐，是三个月前在苏黎世的一个经济论坛期间认识的”
梅瑜再次想起那天酒会时，她问allen是怎么认识关璐的。
难道‘向晨’是关璐请来查自己的‘侦探’？
梅瑜其实心里清楚得很，这些年来，关璐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她母亲许清澜的‘意外’死亡一事，她安插的眼线，偶尔捕捉到的关璐一些隐秘的行踪和接触的人，都指向这个方向。
关璐就像一只沉默的幼兽，一直试图嗅闻、挖掘着被掩埋的真相。
那么，一个极其自然、甚至堪称“顺理成章”的推论，如同毒蛇般钻入梅瑜的脑海：
关璐在调查母亲死亡真相的过程中，不知通过何种渠道，接触到了同样在苏黎世活动、且因为某种原因（很可能是那场“死亡车祸”背后的阴谋）正需要隐姓埋名、逃离原有生活轨道的向晨，然后两人一拍即合，达成了某种交易或同盟。
一是向晨以allen的身份扮演关璐的男朋友，借此对抗自己安排关璐与何家的联姻。条件是帮他取得合法身份和能让他在国内立足。
二是关璐借他调查当年许清澜之死。
一想清楚这点，梅瑜心里不禁冷笑起来。
查我？
就凭你们？
当年许清澜的“意外”身亡，是她梅瑜精心策划、耗时良久才完成的“杰作”。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仔细擦拭过，参与其中或知晓内情的人，要么早已彻底闭嘴，要么被牢牢控制在掌心，利益与恐惧双重捆绑，绝无背叛的可能。
时间过去这么久，证据早已湮灭在岁月和尘土中，连她自己偶尔回想，都觉得那仿佛是一场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模糊而遥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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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以为，关璐的调查不过是小女孩不甘心的徒劳挣扎，是无头苍蝇般的乱撞，最多找到一些无关痛痒的边角料，根本触及不到核心。
她甚至有些乐见其成，看着关璐在错误的道路上浪费时间精力，反而更能彰显自己的“清白”和“宽容”。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关璐找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侦探，而是一个“已死”的、顶级的、很可能自身就经历过生死危机和洞悉各种阴谋的律师——向晨（allen）。
这就好比一个原本拿着木棍的孩子，突然手里多了一把淬了毒、开了刃的军刺。
武器的升级，意味着威胁等级的指数级跃升。
向晨这种人，太知道如何寻找法律的漏洞、挖掘被隐藏的关联、从看似无关的碎片中拼凑出真相。
他本身就是处理复杂案件、追踪资金流向、剖析人物关系的高手。更重要的是，一个在阴谋中脱身的人，其对手或遭遇的阴谋层级，很可能与她梅瑜当年所做之事处于同一黑暗维度。
这意味着，他拥有“理解”这种级别罪恶的思维模式和专业能力。
关璐提供方向、资源和国内掩护，向晨提供专业的调查技术和“幸存者”的敏锐直觉这个组合，已经具备了撼动她根基的理论上的可能性。
虽然她自信当年的手脚足够干净，但“可能性”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尤其当这个可能性握在一个执着的复仇者（关璐）和一个专业的“清道夫”（向晨）手中时。
绝对不能让这个“可能性”变成“现实”。梅瑜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玉石般的冰冷和坚硬。
刚才那一丝因“看穿”而起的冷笑，早已被更沉重的、实实在在的杀机所取代。这不是商战，不是权谋博弈，这是你死我活的生存之战。任何一丝侥幸，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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