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些精心编排的“情侣日常”所占用的,不过是刘军每日时光中的几个片段。只要这些需要他配合的戏——接送关璐上下班、晚餐后的散步等一结束,刘军的世界便迅速切换回另一种节奏——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专注于自我探寻的寂静模式。
这三天里,他的个人轨迹清晰而固执。
每天早上,送关璐上班后,他就会去市图书馆。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仿佛在与复杂的理论进行无声的角力;时而又会陷入长久的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试图将这些理论与他自身的谜团一一对应。他尤其专注于“线索特异性记忆”、“程序性记忆优先恢复”、“角色内化”以及“认知失调”等相关章节。
一方面,他学以致用地用一些理论来冷静地解构关璐日益“沉浸”的表现,认为那是“角色内化”和“认知失调”策略下的可控现象;另一方面,他也用“程序性记忆”和“内隐记忆”来解释自己那些不受控制的“本能”。他将这一切视为可被心理学规律解释的现象,认为自己掌握了分析的钥匙。
当然,那天他一直以为是梅瑜安排的观察者——那个知性清冷的眼镜女子并未再次出现。
除了在图书馆的固定时段,刘军更多的时间则沉浸于滨江雅苑公寓那间静谧的书房里。这里成了他另一个,或许更为私密和高效的学习战场。
他像一位面对疑难杂症的医生,不断根据新的“阅读”和“思考”,调整着自己的“诊断”和“治疗方案”。这个过程是纯粹理性的,甚至带着一种抽离情感的残忍,仿佛剖析的不是自己的大脑,而是一台出现故障的精密仪器。
随着笔记的深入和思考的推进,刘军清晰地意识到,这种自我研究的局限性正变得越来越明显。
他面对的,并非一个单一的、可以孤立分析的心理现象。记忆的编码与提取,尤其是涉及创伤性遗忘和特定线索触发的复杂案例,其背后牵扯到的是神经生物学、认知心理学、精神病理学乃至社会心理学等多个高度专业化的领域深度交织的课题。卡哈纳和塞利格曼的着作为他提供了宏观的框架和部分机制解释,但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这些深层的、需要大量专业基础理论和前沿研究成果支撑的细节,远非通过阅读几本概括性的专着和凭借个人逻辑推理就能完全破解。他的思维模式更擅长基于现有信息进行模式识别、风险预估和策略制定,但这种近乎“逆向工程”般地从碎片化症状反推复杂神经心理机制的工作,无疑需要更为系统、更为深厚的专业学术背景和临床经验。
这个结论让他感到一种轻微的、混合着无奈与决然的释然。就像面对一个复杂的系统故障,在尝试了所有基础自查手段后,最终不得不承认需要借助更精密的专业仪器和专家的经验。
这天清晨,刘军照例送关璐上班后,自行驾车返回滨江雅苑。
此时,他的思绪还沉浸在昨晚关于记忆机制的理论推演中,更想起他昨天就预约了赵教授今天去医院复查的事,大脑同时处理着多个信息流:保持车距、预判旁车动向、规划最顺畅的路线
行至一个十字路口,前方红灯亮起。刘军轻点刹车,车辆缓缓停在等待线内。他习惯性地看了眼后视镜,那晚开业酒会就出现过的黑色suv又重新出现,替换了这两天的银灰色车辆。
看来,一会儿去医院复查,那些搬家时带到公寓的小道具可以派上用场了,他不想自己作为刘军时的真实行程这些人看见,哪怕他下意识觉得自己能很轻易地摆脱他们。
然而,就在红灯即将转绿、他准备起步的瞬间——
“砰!”一声并不剧烈但足够清晰的撞击声从车尾传来,车身随之轻微一震。
被追尾了。
刘军的反应几乎是瞬发的。在撞击发生的零点几秒内,他的身体已自动进入应对状态:双脚稳稳踩住刹车防止二次滑动,右手迅速拉起手刹,左手同时按下双闪警示灯。整个动作流畅、精准,没有一丝慌乱,更像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本能程序被激活。
他首先通过后视镜快速观察后方情况:一辆香槟色的i紧贴着自己的车尾,但撞击力度似乎不大。他随即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几乎同时,后方这辆香槟色的i车的驾驶座车门也打开了。一个穿着浅灰色通勤套装、戴着细金丝边眼镜的年轻女子匆忙下车,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和一丝未褪尽的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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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清对方容貌的瞬间,刘军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是她。市图书馆里,那个向他借阅《记忆的碎片》的知性优雅女子。
顾清妍此刻也看清了刘军,镜片后的眼睛里同样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显然也认出了他。
那天虽然两人没什么交流,但却彼此都给对方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以至于一照面,就认出了对方。
“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顾清妍快步上前,语气诚恳,目光迅速扫过两车相接处,“我刚才光顾着看信号灯变绿,没留意前车您没事吧?车有没有哪里损坏?”
她的道歉直接而务实,带着专业人士特有的清晰条理,没有过多的惊慌失措。 刘军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绕到车尾,俯身仔细查看碰撞情况。
“我没事。”检查完之后,刘军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清妍,声音低沉稳定,“碰撞很轻,应该是保险杠卡扣可能松了,漆面轻微刮痕。”
他的判断简洁客观,没有指责,也没有客套,直接切入问题核心。
顾清妍闻言,松了口气,但脸上的歉意未减:“那就好,人没事最重要。这是我的责任,我全责,我们”她边说边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驾驶证和行驶证,动作干脆,“需要联系保险公司处理吗?还是您看怎么方便?”
她的处理方式同样冷静高效,没有任何推诿或纠缠,展现出良好的素养。 刘军接过她的证件,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很快,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她的证件拍了个照,然后又对着事故现场和两车车牌拍了清晰的照片,最后看向顾清妍:
“先把车挪到路边,避免堵塞交通。”
“好。”顾清妍点头,转身回到自己车上。两辆车一前一后,平稳地驶向路边停靠。
很快两人重新下车,开始商量善后事宜。
“我觉得不用叫保险,理赔流程复杂,不划算。”他提出解决方案,语气是商议性的,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找个修理厂定损,维修费用我垫付,你把钱转我就好。或者互留联系方式,修好发票发你。”
他的方案高效务实,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完全基于利益最大化的理性考量。
顾清妍显然认同这种处理方式,她点了点头:“好的,就按您说的办。是我的全责,维修费用理应我承担。”她拿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刘军自然同意,两人迅速交换了联系方式。整个过程没有多余寒暄,如同完成一项既定的交接程序。
“那现在我就将车开到修理厂或者4s店,您要一起去吗?”刘军随口问了一下。
顾清妍看着眼前的男人,虽然接触短暂,但其言谈举止已经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可靠、有担当的形象。他情绪稳定,思路清晰,处理问题不拖泥带水,提出的方案务实又替双方考虑了效率。这种干脆利落的作风,让她觉得非常舒服,也让她下意识地判断,这是一个做事有章法、值得信任的人。
“我就不去了。”顾清妍知道自己的时间赶,今天的预约排得满满当当的,而且基于刚才初步判断,她决定给予他充分的信任。
“那好,保持联系。”刘军并不意外,当然也不强求。
“好的,保持联系。再次抱歉,也谢谢您的理解。”
顾清妍再次诚恳地表达了歉意和感谢,随后便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她透过车窗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车旁的身影。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大概是在查询附近的维修点,侧影在晨光中显得沉稳而专注。
刘军将车开到4s店,向师傅简要说明了情况后,走到一旁,拨通了关璐的电话。
“喂,allen?”电话那头传来关璐干练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正在处理事务。
“是我。”刘军的声音平稳如常,“刚才路上发生了点小意外,车被追尾了。对方全责,已经处理好了。”
“追尾?你人没事吧?”关璐的语气立刻带上了关切。
“人没事,碰撞很轻。”刘军言简意赅,“车送到修理厂了,可能需要一两天时间。跟你报备一下,这两天接送你可能不方便。”
“人没事就好!车都是小事。”关璐松了口气,随即又说,“正好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下午你来等我下班,咱们吃席去。”
“吃席?”刘军问,语气平静。
“你忘了是不是,昨天我都还跟你说过,”关璐声音里带了一些真实的不悦,“原来我父亲的老部下,他家嫁女儿,我们要去一下。”
“哦,我想起来了。”刘军也没否认自己确实忘记了,当时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行,下午我过来等你一起。”
挂断电话后,刘军与修车师傅核对了一下定损修理的具体情况,并且拿到了报价,随后,刘军又是拍照又是编辑文字信息的,将这些信息微信传给了顾清妍。
很快,顾清妍那边回复了:收到,谢谢刘先生。具体金额您确认后告知即可,我马上转账。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刘军很快将具体维修金额和明细单发过去。
不一会儿,顾清妍很快转账过来。
收到钱款后,刘军向修车师傅再次确认了取车时间,然后便离开了,打了一个车回到公寓。
当刘军十分钟后再次出来时,他已判若两人。
一身合体的深色学者范儿正装,取代了之前的休闲服饰。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老式的黑框眼镜,头发变成了略显花白的短发假发,唇上还贴了一抹修剪整齐的灰白胡须。他的步态也刻意放缓,带着一种更沉静的学者气度,与“allen”那种精英形象气质截然不同。
他成功地从一个海归精英“allen”,变成了一位沉稳的中年学者模样。
他依旧从小区前门出来,甚至还无意识似的看了一下小区对面几乎是固定位置停着的那辆suv,然后,他神色如常的过了人行道,来到小区对面的地铁站入口,很快就消失在地铁站的人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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