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环总登记署七号仓走出来时,陈九源那身原本体面的月白长衫,已经变成了灰扑扑的抹布色。
袖口挂着几缕灰白色的蛛网。
领口全是积灰。
他没管形象,径直走到外面的阅览区。
拉开高伯对面的椅子坐下。
“找到了?”
高伯正拿着紫砂壶对着壶嘴嘬茶。
见陈九源这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模样,眼皮抬了抬。
“找到了。”
陈九源抓起桌上的钢笔。
在一张空白的信缄纸上飞快地画了一个草图。
“找寻了几天,原来那玩意是菌!
一种活了几百年、吃死人肉和下水道秽物长大的超级黏菌复合体。”
闻言,高伯手里的紫砂壶停在半空。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菌?蘑菇?”
“差不多,但比蘑菇凶一万倍。”
陈九源没有过多解释生物学名词。
他在纸上重重写下两个词:生石灰、硫磺。
“它是活物,是活物就遵循生物学定律。
它怕火,怕燥,怕强硷。
如果要对付它,我就得把一线天那片地下水道变成巨大的强硷池!
通过工业手段给它来一场化学火葬。”
陈九源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方案在脑子里是完美的。
但问题随之而来。
要如何把这几吨生石灰和硫磺灌下去?
又如何封死那些源源不绝的煞气气眼?
如果能完美执行,古井里那只太岁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当笔尖写到预算这一栏时,陈九源停住了。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陈九源盯着那个黑点,眉头慢慢锁紧。
方案是有了。
但实施方案需要钱
需要人
需要大规模动土的权限
这些东西,都在那帮英国鬼佬的手里攥着。
“怎么?卡住了?”
高伯放下茶壶,似乎看穿了陈九源的窘迫。
“高伯。”陈九源抬头。
他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你说,如果我拿着这份写着黏菌、太岁的报告递给骆探长
然后让他跟上面那帮鬼佬要一万块大洋买生石灰
他们会给吗?”
听到这番话,高伯嗤笑一声。
笑声中是满满的嘲弄。
“他们会先把骆森送去青山精神病院
然后把你这份报告拿去擦屁股。”
高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卷烟,扔给陈九源一根:
“鬼佬只信两样东西:
看得见的数据,和威胁到他们乌纱帽的危机。
你跟他们讲风水、讲太岁?
对牛弹琴。”
陈九源接过烟,没点。
烟卷只是在手指间转动。
“是啊……他们不信。”
陈九源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如果不走官方途径,靠他自己在城寨里小打小闹,根本凑不齐那么大的工程量。
而如果等到盂兰节鬼门大开,那只太岁成了气候
整个九龙城寨怕是都得变成它的食堂。
必须逼鬼佬官府动手,让他们协助自己解决掉古井里的太岁!
不论是偷是抢,只要他们给钱。
可要如何做才能逼迫这群殖民者掏钱?
这是个极其棘手的难题。
九龙城寨,又是法理上三不管的地带。
必须给那帮傲慢的鬼佬一个无法拒绝
甚至会感到恐惧的理由。
陈九源的目光落回桌角那份《城寨传染疫情调查报告》上。
那是他前两天翻出来的旧档。
“霍乱”
陈九源轻声念出这个词。
在这个年代,这两个字比任何厉鬼都要可怕。
对于统治者而言,死几个华人苦力是统计数据。
但如果这数据变成了会传染的瘟疫,甚至威胁到维多利亚港的繁荣,那就是动摇统治根基的炸弹。
“鬼佬最怕的不是中国的神佛,是死人。”
陈九源把那根卷烟狠狠拍在桌上,自说自话:
“如果是一死死一大片那种情况。
保准能让香江总督丢掉乌纱帽,滚回英吉利老家种土豆!”
一念至此。
一个大胆且阴狠
甚至可以说有些缺德的计划,在他脑中拼接完整。
既然官方的报告决然行不通。
他就必须用更激烈的方式,推上层统治的鬼佬一把!
要是能制造一个假病例
一个看起来象霍乱,却又不是真正的霍乱……
这个假病例,绝对能把整个香江卫生署吓得跳起来!
“高伯,走了。”
陈九源站起身,将那张写了一半的草图揉成一团。
塞进口袋。
“去哪?”
“买药。”
陈九源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口。
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去买菜。
“我要去给这帮鬼佬准备一点特产。”
该离开中环了。
不过陈九源并没有直接回九龙城寨。
他先去了上环的南北行街。
这里是药材铺和干货行的聚集地。
如何制造一个看起来象霍乱,却又不致命的病例?
这需要极高的医理造诣!
以及特殊的药物
普通的泻药肯定不行!
那是下三滥的手段。
骗不过西医的显微镜。
他需要一种特殊的草药——穿肠藤。
百草翁给他的《岭南异草录》里记载过这种东西:
原产南洋,根茎剧毒。
少量服用会导致剧烈腹泻、脱水
征状与霍乱极度相似。
但只要控制好剂量,三日后药性自解。
问题是,这东西是禁药。
陈九源走进一家名为青囊堂的老字号药铺。
掌柜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老头。
正拿着戥子称量川贝。
“掌柜的,有穿肠藤吗?”
陈九源压低声音问道。
掌柜的手一抖,戥子里的川贝撒了几颗。
他抬起头,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陈九源:
“后生仔,你是不是想不开?
那可是虎狼药,吃死人的!
我们这是正经药铺,不卖这种害人的东西!
走走走!”
陈九源被轰了出来。
他又试了两家小的药铺,结果一样。
要么说没有,要么用看杀人犯的眼神看他。
这年头,买毒药比买枪还难。
陈九源站在街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眉头紧锁。
正规渠道走不通,只能走野路子。
他再次想起了猪油仔!
可是那胖子虽然路子野,这种专业的偏门毒药未必搞得到。
而且容易走漏风声。
必须找源头!
穿肠藤产自南洋。
陈九源转身,朝着西环码头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很多跑南洋航线的货船,水手们经常会带些私货。
西环码头,鱼龙混杂。
苦力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
陈九源在码头边的一个大排档坐下。
他点了一碗云吞面,眼睛却在观察着周围的人。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穿着花衬衫的矮个子男人。
正蹲在角落里抽烟,脚边放着一个藤条箱子。
看打扮和肤色,是典型的南洋客。
陈九源端着碗走过去,直接坐在那人对面。
“兄弟,暹罗来的?”陈九源用粤语问道。
那人警剔地看了陈九源一眼:
“关你屁事。”
陈九源也不恼。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块银元,在指间转动。
“我想买点特产。”陈九源声音很低,“那种能让人把肠子都拉出来的藤根。”
那人眼神一闪,贪婪地盯着那块银元。
“你是说……鬼见愁?”
那人用憋脚的粤语说道:
“那玩意儿可是禁品,被水警抓到要坐牢的。”
“两块。”
陈九源把银元拍在桌上,又加了一块。
那人左右看了看,迅速伸手柄银元盖住。
“成交。”
他打开藤条箱子,在一堆干瘪的咸鱼底下翻找了一会儿。
随后掏出一截黑乎乎、像枯树枝一样的东西。
“就这一截,多了没有。
这玩意儿劲大,别把自己搞死了。”
陈九源接过那截枯藤,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没错了。
交易完成,陈九源起身离开。
身后那南洋客还在嘀咕:“现在的读书人真狠。
买这玩意儿不是自杀就是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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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九龙城寨的风水堂时,天色已近黄昏。
陈九源关上门,点燃煤油灯。
他取出那截穿肠藤,放入药碾。
“咔哧咔哧。”
铁轮碾压枯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陈九源的神情专注而冷漠。
他是个鬼医。
救人是积德,杀人是损阴。
但他现在做的事,介于两者之间。
他在制造一个谎言。
一个为了救更多人而必须伤害一个人的谎言。
这在逻辑学上叫电车难题。
在现实中叫必要之恶。
“量要控制好。”
陈九源用戥子小心翼翼地称量着粉末。
“多了会死人,少了不象病。
必须卡在那个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临界点上。”
三分。
不多不少。
他将粉末包入纸包,贴身收好。
有了作案工具,下一步就是查找最合适的作案目标!
这个人必须满足几个极其苛刻的条件:
第一,他必须与港府、尤其是与英军有直接联系。
这样他的发病,才能最大限度刺激到那些鬼佬的敏感神经。
第二,他必须居住在九龙城寨。
这样才能将病源精准指向这个鬼佬们急于撇清关系的地方。
第三,他最好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故。
这样事后补偿和封口方便,不至于节外生枝。
第四,他必须是个老实本分的底层劳工,不会引起地头蛇的注意。
身份干净,便于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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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陈九源换上一身最普通的粗布短衫。
戴着一顶旧草帽,脸上抹了点灰。
象个寻常的城寨居民。
在金钟海军船坞的外围局域游荡。
这里是城寨苦力的聚集地。
每天清晨,成百上千的华人劳工从城寨的各个角落涌出。
汇聚到这里后,等待工头的挑选。
随后去船坞里干最苦最累的活。
陈九源蹲在一个卖大碗茶的摊子边。
手里捧着个破碗,默默观察。
他看到工头们挥舞着鞭子粗暴呵斥工人;
看到工人们领到微薄的工钱后,在路边摊买上一个粗面馒头就着咸菜狼吞虎咽;
看到一张张麻木、疲惫、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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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内,他筛选了几个大致符合要求的目标。
有的太过油滑。
眼神里透着精明,这种人不好控制;
有的家中有妻儿。
一旦出事,家属闹起来会把事情搞大;
有的则和字头(社团)沾亲带故。
动了他们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直到第三天黄昏,船坞下工的高峰期。
夕阳将海面染成血红。
陈九源的目光锁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身形瘦削。
背脊因常年负重而微佝。
象一张拉满的弓。
他穿着一身沾满铁锈和红色防锈漆的工服。
那个中年男人默默走到一个角落。
从怀里掏出一个冷硬的窝头。
小口小口啃。
他的眼神浑浊,带着一种逆来顺受的平静。
陈九源注意到,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
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美味。
吃完后,他还会小心翼翼地把掉在衣服上的碎屑捡起来吃掉。
陈九源走到旁边那个卖凉茶的摊子,要了一碗凉茶。
状似无意和摊主搭话:
“阿伯,那位大哥天天都自己一个人吃饭?
看着怪孤单的。”
摊主是个老油条。
他正拿着块脏抹布擦桌子。
瞥一眼陈九源又看那人,撇撇嘴:
“你说阿福啊?是喽,他就是这个命。
一个人从乡下过来,老婆孩子都没。
在船坞里刷船底,干最脏的活,挣的钱估计都寄回乡下养他老娘了。
老实人一个,平时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可惜了。”
“没亲戚?”
“有个屁的亲戚。
在这城寨里,没钱就没亲戚。”
就是他了!
孤身一人。
在海军战舰上工作。
性格木纳,无人关注。
完美人选!!
陈九源喝完凉茶,将几枚铜板放在桌上。
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多了一丝沉重。
他不是神,无法普度众生。
他只是一个在棋盘上移动棋子的人。
那个叫阿福的中年男人
就是他为了赢下这盘棋,不得不牺牲的那枚兵棋!
“对不起了,阿福。”
陈九源在心里说道。
他暗下决心,事成之后不仅要给足钱财
更要用汤药将阿福亏损的元气,十倍百倍补回来。
这不仅是补偿,也是他自己必须遵守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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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拖着沉重的脚步。
走出了金钟船坞的大门。
他身上的工服沾满了红色的防锈漆和铁锈。
硬邦邦的,磨得皮肤生疼。
他今年四十二岁。
但看着像六十岁。
背脊因为常年在船底弯腰铲藤壶,已经直不起来了。
象一张拉满的旧弓。
今天工头赵大狗心情不好,克扣了他两毛钱。
理由是他铲得不够干净。
阿福没敢辩解。
只是默默地接过剩下的钱,塞进贴身的布兜里。
他走到路边的一个角落。
那里没人。
也没风。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冷硬的窝头,这是早晨剩下的一半。
阿福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窝头很硬,但他舍不得快吃。
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直到尝出一点淀粉的甜味。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帐目。
“还差十二块大洋……”
那是给乡下老娘修坟的钱。
老娘死了三年了。
坟头还是个土包,一下雨就塌。
阿福发过誓,一定要给老娘立个碑。
“再干三个月…
…只要再忍受这毒气三个月,就能凑齐了。”
阿福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眼神浑浊,带着一种逆来顺受的平静。
他不知道,不远处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那不是工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
阿福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巨大的船体和阴暗的船坞。
空无一人。
“大概是饿了吧。”
阿福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
连掉在衣服上的碎屑都捡起来吃掉。
吃完后,他站起身。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融入了暮色中的人群。
他是个卑微的人。
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他就象船底这些寄生的藤壶一样。
微不足道。
令人嫌弃。
但他没想到,他的命运已经在今天被人改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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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回到风水堂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多宝格的雷击木前,上了三炷香。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
陈九源看着香火明灭:
“前期准备一切妥当,就看计划能不能顺利推行了。”
陈九源心中太渴望了。
他这段时间费心费力,只为希求到时候破了这个高级风水煞局,青铜镜能给一大笔功德!
思绪翻涌之际。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穿肠藤粉末的纸包,放在桌上。
这不仅仅是一包毒药。
在他的计划中,这包粉末将是撬动整个香江府官僚体系的杠杆!
也是他向那个隐藏在古井深处的怪物,宣战的第一枪!
“你会恨我吗?”
陈九源看着那个纸包。
仿佛在对着阿福说话。
下一刻,他自问自答:
“恨吧!恨比死好。”
他收起纸包,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菩萨心肠救不了人。
只有雷霆手段才能开出一条生路。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
一场精心策划的瘟疫,即将在九龙城寨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