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枉死(1 / 1)

九龙城寨警署,审讯室。

这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生锈的铁门。

墙壁是灰黑色的水泥面。

上面挂着几条用来挂刑具的铁链。

地面潮湿,积着一层黑垢。

角落里放着一只用来装排泄物的木桶。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这种环境设计出来就是为了让人崩溃。

一张沉重的铁桌子焊死在地面中央。

鬼手梁通坐在铁桌后的椅子上。

他的双手被反铐在椅背上。

手腕处已经被磨破了皮,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他低着头,花白的乱发遮住了脸。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半个钟头了。

不动。

也不说话。

只有胸膛偶尔起伏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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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外,走廊。

骆森靠在墙上。

两根手指夹着香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

他脚下的地面上已经扔了三个烟头。

“这老东西嘴很硬。”

大头辉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他显得很焦躁,时不时通过铁门上的观察孔往里看一眼。

“骆sir,要不还是让我进去给他松松骨?”

大头辉停下脚步,脸上横肉抖动:

“这种老顽固不见棺材不掉泪。

给他上几道大菜(刑罚),我就不信他还能装死人。”

骆森没理他,只是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这是我们要找的关键证人,不是普通的烂仔。”

骆森吐出一口烟雾:“你要是一不小心把他弄死了,线索就断了。

到时候你去填那个古井?”

大头辉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骆森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陈九源。

陈九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那是警署刚才送来的。

茶水很烫,但他似乎感觉不到。

“陈先生,你怎么看?”骆森问。

陈九源喝了一口茶。

热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让他的身体恢复了暖意。

“他不是嘴硬,他是心死了。”

陈九源放下茶杯。

目光通过观察孔,落在梁通那佝偻的背影上。

“一个把杀子仇人当神拜了五年的人,你用刑罚吓不到他。

他的魂早就锁在五年前那口井里了。”

“那怎么办?”

“攻心。”

陈九源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口。

“我去跟他谈谈。”

骆森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伸手帮他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咔哒。”

铁门关上。

审讯室里的空气似乎更浑浊了。

陈九源没有直接坐下。

他绕着梁通走了一圈。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依然清淅可闻。

梁通没有任何反应。

陈九源停在梁通面前。

他的视线从梁通那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上扫过。

这是一双匠人的手。

粗糙。

有力。

关节粗大。

陈九源开口:“梁师傅。”

“你放在我风水堂门口的那个木偶,还有那枚锁喉钉被我拆开了。”

闻言,梁通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陈九源拉过一张椅子,在梁通对面坐下。

“木偶用的阴沉木,选料很讲究。

应该是从城寨地下水道最深处捞出来的

那股子腥臭味,用火烤都去不掉。”

陈九源语气平淡,象是在跟同行探讨手艺。

“墨线也是用得老法子,桐油烟墨。

里头还混了朱砂和头炉香灰。

这种配方现在没几个木匠会用了。

毕竟那可是给有规模的大庙修梁换柱、敬鬼神用的。”

“至于那根钉子……”

陈九源从袖口里掏出那张包着铁钉的报纸,摊开在桌上。

锈迹斑斑的四方铁钉。

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前清官造的棺材钉,用来镇尸或者封棺。

取的是镇压和永不超生的意思。”

陈九源看着梁通低垂的头颅。

“手艺很地道,规矩也没乱。

单论这门厌胜术的手艺,你是个行家。”

听到这番指点评价,梁通的手指在背后猛地蜷缩。

指甲刮擦着手铐的金属环,发出烦躁的细微声响。

那是他一辈子赖以为生的手艺。

也是他藏在一线天里最大的骄傲和秘密。

此刻被一个年轻人用这种平淡的口吻,一点点拆解开来。

这比大头辉刚才的恐吓,更让他难受。

陈九源见梁通有些微反应,便继续淡然道:

“你的锁喉钉确实阴毒。

如果我不懂行,不出三日就会喉头溃烂,气绝身亡。

或许连鬼佬的西医解剖都查不出死因。”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子上。

双眸盯着梁通乱发后,露出的那只浑浊眼睛。

“但是,梁师傅”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陈九源的声音压低了。

“你用这种下九流的手段,为你背后的人卖命,守着那口破井…

…井底下那东西,真的能保你儿子魂魄安宁吗?”

梁通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有没有想过,你替那帮人守了五年的秘密,他们真的把你当自己人吗?”

“你有没有想过……”

陈九源顿了顿:“那个害死你儿子的真凶

有没有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向你许诺、帮你实现愿望的神明?”

“又或者是那个教你这些歪门邪道的人?”

“闭嘴!”梁通猛地抬头。

那张脸扭曲得可怕。

眼窝深陷,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

嘴唇干裂出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梁通嘶吼着,声音沙哑难听。

“太岁爷……太岁爷答应过我!

只要我守住井,只要我听话…

…阿宝就能回来!

阿宝的魂就在井里!

我能听见他哭!我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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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辉听着里面的嘶吼,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这老家伙疯得不轻啊。

太岁爷?我看他是想儿子想疯了。”

骆森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里面的陈九源。

那个年轻人面对疯狗一样的梁通,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种定力,让骆森想起了他在苏格兰场受训时见过的那些顶级心理侧写师。

“别说话,看着。”骆森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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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看着癫狂的梁通,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悲泯。

“你能听见他哭?”陈九源反问。

“那你能不能听见,他在喊疼?”

梁通愣住了。

“在你屋里,我看到了那个神龛。那块红布包着的头盖骨。”

陈九源的声音变得冰冷。

“警署的文档我看过。

梁宝,七岁。

死于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四。

盂兰节前一天。”

“文档上写的是失足溺亡。”

“但是那块骨头告诉我,事实不是这样”

陈九源站起身,走到梁通身边。

他俯下身,在梁通耳边轻声说道:

“溺水的人,死前会吸入大量的水。

肺部会炸裂般的疼,但是在入水之前……”

“他的后颈骨被人捏碎了。”

梁通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急促得象是要断气。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

陈九源直起身,走回桌边。

他闭上眼。

识海中,鬼医命格再次运转。

那段通过头骨碎片读取到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

虽然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淅可见。

那只手。

那个袖扣。

那股巨大的推力。

“那天阳光很好。”

陈九源睁开眼,看着梁通。

“有人给了梁宝一颗糖。

西洋糖果,包着彩色的纸。”

梁通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斗。

这件事只有他和那个冯先生知道。

那是阿宝死时手里攥着的东西!

“那个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

陈九源语速加快:“他看了一下怀表,确认了时辰。”

“然后他伸出手,按住了阿宝的后颈。”

“咔嚓。”

陈九源模仿了一下骨头断裂的声音。

梁通发出一声惨叫。

“别说了!别说了!”

“然后他把阿宝推进了井里。”

陈九源没有停:“他站在井边看着阿宝在水里挣扎”

“看着他沉下去。”

“他没有救人。”

“他在笑。”

陈九源拿起桌上的一支炭笔。

在那张白纸上,快速勾勒起来。

几笔线条,一个图案跃然纸上。

一条盘绕的龙,嘴里衔着一朵花。

鸢尾花!!

陈九源把纸推到梁通面前。

“那天推阿宝下去的那只手上,袖口就有这个图案。”

“梁师傅,你认识这个图案吗?”

梁通死死盯着那张纸。

那个图案。

盘龙。

鸢尾花。

这个图案他见过。

五年来,每一次那个冯先生来找他,袖口上都带着这个东西。

每一次冯先生让他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时,都会有意无意地露出这个东西。

那是幕后之人的像征!

也是控制他的枷锁。

但现在陈九源告诉他,这也是杀人的标记

“不可能……不可能……”

梁通摇着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冯先生说……他说阿宝是冲撞了太岁爷…

…他说只有他能救阿宝……”

“他说他会帮我……”

“闭嘴蠢货!”陈九源打断了他:“他是在利用你。”

“这在心理学上叫煤气灯效应,或者叫洗脑。”

陈九源心里闪过这个现代词汇,但嘴上换了个说法。

“他先杀了你儿子,制造恐惧。”

“然后装作救世主,给你希望。”

“他让你把仇人当恩人,把凶手当神明。”

“他让你这五年活得象条狗一样,替他守着那个抛尸的现场。”

“他让你用厌胜术去害人,去帮他清除障碍。”

陈九源逼视着梁通:“梁通,你是个好木匠。”

“但你是个糊涂的爹。”

“你儿子在井底下喊了五年冤。”

“你却在阳间,给杀他的凶手磕了五年的头。”

“你甚至还把他的头骨挖出来,做成法器去帮凶手害人!!”

“你告诉我。”

陈九源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世上还有比你更蠢、更可悲的人吗?!”

“啊——!!!”

梁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这声音不象是人发出来的。

象是受伤的野兽。

象是绝望的厉鬼。

他猛地向后仰头,后脑勺重重撞在椅背上。

“咚!”

一声闷响。

铁椅子被他撞得移位。

他在椅子上疯狂挣扎,手铐勒进了肉里。

血流如注!

但梁通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心里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五年的坚持。

五年的忍辱负重。

五年的希望。

在这一瞬间,全都变成了笑话。

变成了刺向他心脏的刀。

“冯……冯……”

梁通嘴里喷出血沫,那是咬破了舌头。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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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外。

大头辉吓眼前一幕吓得不轻,手里的烟都掉了。

“卧槽,这老东西发狂了?要不要进去按住他?”

骆森伸手拦住了大头辉。

他的眼神复杂。

看着里面那个崩溃的老人,又看着那个站在灯光下、神情冷漠的陈九源。

“不用。”骆森的声音有些低沉。

“让他发泄出来。”

“只有把脓包挑破了,才能把毒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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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静静地看着梁通发疯。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直到梁通的力气耗尽,瘫软在椅子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陈九源才重新开口:“想报仇吗?”

梁通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

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寂静。

哀莫大于心死。

但在那死灰的最深处,有一点火星在燃烧。

那是仇恨!

“想……”

梁通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是在叹息。

“那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陈九源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张新的纸。

“那口井底下到底有什么?”

“那个冯先生是谁?”

“德记洋行到底在干什么?”

“把你这五年看到的、听到的、做过的,全部说出来。”

“这是你唯一能为你儿子做的事。”

“也是你唯一赎罪的机会。”

梁通看着陈九源。

许久,他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又很重!

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说……”

“我全都说……”

陈九源看着梁通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心中并未有太多波澜。

这世间最毒的药不是砒霜,是谎言!

尤其是那种裹着希望糖衣的谎言。

一旦戳破,就是万劫不复。

但他必须戳破!!

为了破局,也为了给那个死去的孩子一个交代。

“开始吧。”

陈九源拿起笔,准备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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