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看着那张写满狂草的方子。
一年。
青铜镜推演出的死期是半年。
现在时间翻倍。
这就好比法官原本判了死刑,突然改判死缓,还顺手递给你一把用来越狱的勺子。
足够了。
“方子上的药材味味罕见。
上年份的炮附子、天然硫磺晶,跑遍港九都未必能寻齐。”
百草翁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堆火星:“有钱未必有命买。”
“多谢前辈。”
陈九源将药方折叠整齐,放入怀中贴身口袋。
“无需言谢。”百草翁摆手。
他满是褶子的脸上闪过不自在:“你点醒我这个老顽固,算我欠你一次诊费。”
他转身走向药庐深处,在一堆杂乱的瓶罐后翻找。
片刻后,他从一口樟木箱底捧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厚重手札。
揭开油布,陈旧纸张的霉味散发出来。
“这是我早年游历岭南时记录的奇闻异草,也顺手记了些南洋降头的偏方和解法。
我悟性不够,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只看到了术,触摸不到道!”
百草翁将手札递过来,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个临时药包:
“这本手札在你手里,它或许能派上用场。
反正留在我这也是给虫子蛀。
至于这包药,能够暂时压制住这只蛊虫十几天”
封皮上写着五个古朴篆字——
《岭南异草录》。
陈九源接过手札,指腹压在封皮粗糙的纹理上。
他没有说客套话,只是对着百草翁深鞠一躬。
“前辈大恩。”
“去吧。”百草翁重新坐回小马扎。
他背过身去,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有空可以再来找我饮茶。
若是死了就别来了,我不收尸”
陈九源也不多废话,转身离开。
走出棺材巷深处,外面的空气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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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九源风水堂,天色已彻底黑透。
两旁寿衣店门口挂着的白灯笼散发着惨白的光。
陈九源按照百草翁给的临时药包,在后院的小煤炉上熬药。
瓦罐里的汤汁翻滚,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墨绿色。
气味刺鼻,带着一股硫磺的臭味。
二十分钟后,药汁收浓。
陈九源端起碗,没有尤豫,仰头灌下。
药汁入口,没有苦味。
只有烫。
这种烫不是温度,而是药性。
液体顺着食道滑下,药汁落入胃袋,瞬间炸开一股暴烈的热流。
“咳……”
陈九源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胃部剧烈痉孪,身体本能地想要呕吐。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制住呕吐的欲望。
热流扩散至心脉。
他清淅地感觉到,心口那只原本躁动不安的牵机丝罗蛊,暂时停止了活动。
痛觉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逐渐消退。
陈九源拿起手帕,擦去嘴角溢出的药渍,长出一口气。
只要能暂时止住不适,这点痛是必须要付出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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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九龙城寨阴雨连绵。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汇聚成黑色的水流。
九源风水的招牌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冷清。
隔壁往生极乐寿衣店的老刘,端着一碗烂面条蹲在门口。
他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打量着隔壁的风水堂。
老刘把一块咸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刚来上班的伙计说道:
“你看那后生仔,脸色白得象刚刷了粉的纸人。
我赌他撑不过三天。
这地方活人进来都得脱层皮,他还想在这做生意?
我看他那副身板,倒是挺适合我店里那口薄皮棺材。”
伙计缩了缩脖子:“刘叔,听说那是跛脚虎罩着的……”
“跛脚虎?”
老刘冷笑一声,吐出一口面汤。
“阎王要收人的话,跛脚虎也拦不住。
等着吧,过两天咱们就有生意上门了,记得给他打个八折,算是邻居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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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老刘的预言落空了。
第三天下午,雨刚停,空气里还憋着一股闷劲儿。
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小男人在风水堂门口徘徊许久。
他穿着件油腻的长衫,眼圈发黑,印堂处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晦气。
他在门口抽了三根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狠狠踩灭,终于一咬牙,溜了进来。
“是……是陈大师?”
男人点头哈腰,眼神四处乱瞟,透着股做贼心虚的劲儿。
陈九源放下手中的《岭南异草录》,抬眼皮扫了他一下。
“什么事?”
“大师救命!”
男人见陈九源搭理他,立马哭丧着脸:
“我叫瘦猴,在西城开了个小小的麻雀牌馆。
不知撞了什么邪,最近半个月客人逢赌必输,个个输到当底裤,再没人敢来。
眼看就要关门大吉了!”
陈九源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催动望气术。
视野中的瘦猴印堂发黑,一缕微弱阴冷的黑气像蛇一样缠绕在他的脖子上。
正一点点勒紧他的运势
这是沾了脏东西。
“进门先跨火盆,去去身上的霉味。”
陈九源指了指门口刚点燃的炭盆。
瘦猴不敢不从,跨过火盆,带着哭腔扑到桌前:
“大师救命啊!我那麻将馆这半个月邪门得很,谁去谁输,昨晚……
昨晚有个客人在桌上摸牌,他居然说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
那手还抓着牌不放!”
陈九源没有问更多的无谓话,信息已经足够了。
“带路。”
他起身,拿起墙角的黑布伞。
麻将馆离得不远,就在隔壁街的地下室。
一进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明明是大热天,屋里却冷得象冰窖。
四张麻将桌空荡荡的,只有屋顶的吊扇在无力地旋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陈九源一进门,目光就锁定在屋子正中的一张八仙桌上。
那里的阴气最重,几乎凝结成了实质的黑霜。
“那张桌子,怎么回事?”陈九源指着那张桌子问道。
瘦猴顺着手指看去,咽了口唾沫:“那是……那是主桌,平时都是大客坐的。
最近邪门得很,谁坐那个位置谁输,连把十三么都能被打成诈胡。
大家都说那桌子吃人。”
陈九源走到桌边,青铜八卦镜在识海中微微一震:
【提示:此地存在低等聚阴煞,源头为赌桌下方的压镇之物。】
陈九源没有废话,直接弯腰。
他没有去掀桌布,而是伸手在桌底的横梁连接处摸索。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硬物。
那东西被深深嵌入了木头缝隙里,外面还糊了一层黑泥。
用力一扣。
啪嗒一声,一个铁疙瘩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瘦猴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一枚生锈的铜钱,但样式古怪,边缘磨损严重。
上面还沾着些许暗红色的泥土,和疑似干涸血迹的黑斑
“这东西哪来的?”陈九源冷声问道。
瘦猴双腿打颤:“上……上个月有个赌客输光了钱,拿这个抵债。
他说这是过路钱,能招财!!
我看它古色古香的,就……
就拿钉子钉在桌子底下,想镇镇财气……”
“镇财气?”陈九源冷笑一声。
他一脚将那枚铜钱踢开:“这是死人嘴里含的压口钱!
专门用来买通阴差过路的!”
“你把这东西钉在桌子底下,等于是在向死人借运!
它把所有赌客的阳气财运都吸走了,你不倒楣谁倒楣?”
瘦猴一听死人嘴里含的,吓得差点尿裤子,直接瘫坐在地上:
“大、大师,那怎么办啊?我不想死啊!”
“死不了,就是破财。”
陈九源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符,用手指沾了点口水与朱砂混合。
三五下便画了一道简单的镇魂符。
“啪!”
符纸贴在铜钱上,陈九源口念法咒:
“尘归尘,土归土,阴阳路断!”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青烟。
铜钱上的阴冷感瞬间消散,变成了一枚普通的废铜烂铁。
陈九源吩咐道:“把它扔到活水里,越远越好。
再用柚子叶水把屋子擦洗一遍,把那些晦气洗掉。”
瘦猴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奉上:
“大师,这是二十块,您收好!
以后我这麻将馆要是翻身了,还得给您立长生牌位!”
陈九源接过红包,掂了掂分量。
二十块不算少了,但在城寨够普通人吃两个月了。
又嘱咐了几句瘦猴,陈九源回到风水堂。
他心神沉入识海,清淅感觉到一丝温暖纯净的气流从青铜镜中涌出,缓缓注入他的心脉。
那股气流所过之处,原本因为药物压制而有些僵硬的经络,重新恢复了活力。
那时刻伴随的隐痛,也减轻了不少。
与此同时,古朴的镜面之上,篆字流转而过:
【事件判定:宿主破除低等聚阴煞,为凡人解厄,获功德2点。】
【功德值:7】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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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
瘦猴的麻将馆生意突然火爆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东区。
听说那个之前输得当底裤的倒楣鬼,回去打了一圈,居然赢回来半个老婆本。
这下九源风水堂不再是空谈,成了真正的活招牌。
寿衣店的老刘,这几天看陈九源的眼神都变了。
从一开始的看笑话,变成了敬畏。
他甚至主动过来,送了两个新扎的纸人镇宅。
说是给陈大师添点人气。
被陈九源哭笑不得地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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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天色阴沉,淅沥沥的小雨下了起来。
风水堂里光线昏暗。
陈九源点亮煤油灯,正在抄录《岭南异草录》上的解毒篇。
门口,一阵轻微且急促的脚步声停下。
陈九源并没有抬头,但他手中的笔顿住了。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雨水的腥味,也不是城寨的臭味。
是一股带着血腥气的妖异味道。
“请问……是九源风水堂?”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潮州口音。
声音里透着极度的疲惫和恐惧。
“是,请进来吧。”
陈九源放下笔,合上书。
一个穿着蓝布旗袍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怯生生跨过门坎。
女人面容清秀,但眉宇间的愁苦几乎要溢出来。
眼窝深陷。
她怀里的孩子面色蜡黄。
双眼紧闭,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象是随时会断气。
陈九源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望气术视野下,这孩子头顶的命火只剩下豆大一点。
摇摇欲坠。
而在他的脖颈处,隐约缠绕着一圈黑色的雾气,那雾气的型状……
象是一只勒紧的猫爪。
“大师求求您,救救我的奴仔!”
女人一进门,双腿一软,抱着孩子就要往下跪。
“他们都说您是活神仙……”
“无需多礼。”
陈九源抬手扶住女人的手臂,暗暗使劲托住她不让下跪。
“坐下来,慢慢说。”
女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眼泪先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我儿子叫小石头,一个月前突然就发病了。
起初只是不爱吃饭,后来既不吃也不喝。
整日昏睡,人一天比一天瘦。”
“到了晚上……”
女人的声音颤斗起来,眼神里满是惊恐:“到了晚上他就指着床角哭闹。
嘴里一直喊有……有黑猫……”
“有黑猫在咬他的脖子!”
“城寨的医生都看过,中药西药灌了一大堆,一点用都没有!
医生都说查不出病,让我们……准备后事。”
女人的声音哽咽,语气中满是绝望。
陈九源眯起眼睛。
黑猫?
《岭南异草录》中曾提到,南洋有一种邪术,名为猫鬼,专吸小儿精气。
看来这城寨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把孩子的手给我。”
陈九源伸出手,指尖搭在孩子冰冷的手腕上。
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尖传来。
陈九源心中冷笑。
来活了。
而且,是大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