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镜上那个鲜红的凶字,还在不断跳动。
陈九源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就往铺子外走。
这身体已经很是虚弱到了,肌肉萎缩得厉害。
刚吃的那顿饭只够勉强维持基本活动,根本应付不了剧烈运动。
前世研究道藏,那是学术;
现在面对厉鬼,那是玩命
手里还捏着李太给的几个铜板,只要走出九龙城寨,总能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苟活几天,比在这里送死强。
然而,就在他右脚迈出门坎的瞬间,脑海深处的青铜镜猛然震颤。
一行行惨白的古篆直接复盖了他的视野,阻断了他的去路:
【警告:宿主命格为饿殍。】
【特性解析:饿殍者,死于饥馑,魂魄常带亏空之意。】
【命格亏空对阴煞邪祟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饵!】
【推演结果:此地棺材煞已标记宿主气息。若现在离开,三日内,宿主必将被其他更凶戾的邪祟捕食,或因阴气侵蚀导致脏器彻底衰竭,暴毙街头。】
【生存方案:借地利,破凶煞。开坛超度,获取功德,修补命格缺陷。】
陈九源脚步一顿,硬生生收回了迈出去的腿。
这哪里是什么选择题!?
这是绝路啊!
要么在这里利用风水局搏一线生机,要么带着一身引怪的buff出去送死。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强行控制住面部表情,将所有的情绪压入眼底。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一脸惊疑不定的米铺老板黄祥林。
陈九源问:“院子角落的下面是口枯井?”
黄祥林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弄得一愣。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一个不小心撞在身后的米架上。
“哗啦——”
堆栈的米袋摇晃,几粒生米落在地上,声音清脆。
“是……是啊!”黄祥林咽了口唾沫。
他眼神闪铄:“听上一任铺主说,这口井三年前就废了。
说是……淹死过人……”
最后四个字声音极低,象是怕惊动了什么。
“这就对上了。”
陈九源没有理会黄祥林的恐惧,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间铺面的结构。
脑海中,前世关于古建筑风水学的知识与眼前的景象重叠。
“这铺子门宽一丈二,进深却有三丈六。
前阔后窄,呈倒梯形。
在建筑学上这叫收口煞,在风水里,这叫棺材地。”
陈九源指了指头顶那根横贯前堂的大梁:
“大梁压门,不见天日。
外面的阳气进不来,里面的阴气出不去。
你把一口淹死过人的井封在这样一个罐子里,不是在封煞,是在养蛊。”
黄祥林是个生意人,哪怕不懂风水,也能听懂养蛊这两个字的分量。
他想起刚盘下铺子时,夜里那若有若无的滴水声,还有伙计们莫明其妙的寒热病。
还有今天差点死在门口的小孩。
如果不处理,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陈……陈大师!”
黄祥林浑身发颤,原本的精明算计此刻全变成了求生欲。
“这、这要怎么搞?您开个价!只要能解决,钱不是问题!”
陈九源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
“钱是后话。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他随手扯过一张算盘纸,提起笔筒里那支秃毛笔,蘸着残墨,笔走龙蛇。
这具身体虽然虚弱,但手腕极稳。
“我需要一只三年以上的黑尾公鸡,必须要活的。
鸡冠要紫红直立,那是阳气足的表现。
还要一斗糯米,必须是今年新下的晚稻米,陈米泄了阳气,没用。
再去药铺买二两朱砂,要镜面砂,研磨成粉。”
陈九源顿了顿,自顾自道:“去找个老木匠,借他的墨斗。
必须是用过十年以上的老墨斗,上面的墨积得越厚越好。”
写到这里,陈九源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黄祥林:
“最后,给我准备两斤熟牛肉,一壶烈酒。
今晚亥时之前,我要看到东西。”
黄祥林接过单子,手都在抖,但他不敢多问,哪怕最后那个要求听起来象是陈九源自己想吃喝。
“好!我这就去办!马上办!”
黄祥林把单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踹了一脚还在发愣的伙计:
“愣着干什么!关门!去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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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亥时。
九龙城寨的夜,比白天更加喧嚣。
但米铺所在的这条街,却显得格外寂静。
黄祥林早已遣散了所有伙计,自己也没敢待在铺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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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对面,老式茶寮的二楼。
黄祥林缩在窗边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佛,那是他花大价钱求来的护身符。
他通过窗缝盯着自家米铺的后院。
月光惨白,照得院子里那张蒙着黄布的八仙桌格外扎眼。
那个年轻得过分的陈大师,正坐在桌前,大口撕咬着牛肉。
那吃相,凶狠得象是一头饿狼。
黄祥林看得心惊肉跳。
这人真的靠谱吗?
怎么看,都象是个饿死鬼投胎的难民。
但下一秒,黄祥林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陈九源吃完最后一口肉,将那一壶烈酒仰头灌下。
紧接着,那个瘦削的身影站了起来。
原本颓废虚弱的气质荡然无存。
在惨白的月光下,陈九源的身影被拉得极长。
他手里提着那个沾满鸡血的墨斗,如同一个即将行刑的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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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铺后院。
陈九源感受着胃袋里食物转化出的热量。
虽然消化需要时间,但烈酒带来的血管扩张,让他在短时间内体温升高,阳气浮越。
这就够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将那只被割了喉咙的公鸡扔在一旁。
鸡血已经全部注入了墨斗,与朱砂、黑墨混合。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
陈九源低声念诵,手里拉出墨线。
他作为建筑系研究生,对空间结构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他以井口为圆心,利用墨斗线在地面上弹射出一个标准的九宫八卦阵。
每一根红线,都贴合了地气的走向。
墨斗主规矩,含正直。
鸡血主纯阳,破阴邪。
朱砂主杀伐,镇鬼魅。
三者合一,便是这世间最霸道的规矩。
做完这一切,陈九源额头上渗出冷汗。
这种高强度的精神集中和体力消耗,让那点食物带来的能量快速流失。
他走到井口前三尺处,盘膝坐下。
闭目,结印。
他在等,等子时阴阳交替的那一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突然。
原本闷热无风的后院,气温骤降。
法坛上的两根白烛,火苗瞬间变成了幽绿色
随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只剩豆大一点。
“咕噜……”
那个被大石封紧的井口下,传来了清淅的水泡翻涌声。
紧接着,井口的石头封盖表面,开始渗出黑色的水渍。
水渍迅速扩散,沿着井壁流淌到地面。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脑海中,青铜镜震动频率达到顶峰。
【警告:怨煞(水鬼)已成型。】
【当前状态:饥饿、暴怒。】
陈九源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团黑色的水渍中,一个扭曲的人形正在缓缓升起。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被水泡得发白的人皮包裹着头骨,长发如海藻般纠缠全身。
它身上滴落的黑水,落在地上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那东西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尤其是陈九源身上那股独特的饿殍命格。
对它来说,陈九源就是一道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大餐。
“来。”
陈九源看着那个怪物,口中轻吐一字。
那水鬼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声音直刺耳膜。
下一刻,它猛地扑向陈九源。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阴风。
然而,就在它冲入墨线范围的瞬间。
“嗡——!”
地面上那几十道纵横交错的红线,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
水鬼的身体撞在红在线,就象是撞上了烧红的铁丝网。
“嗤啦!”
大股黑烟升腾。
原本虚无的鬼体被墨线切割,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这只水鬼被棺材煞养了三年,凶性远超陈九源的预估。
它不顾身体被切割的剧痛,疯狂挣扎。
那一根根浸透了鸡血的墨线开始崩断。
“啪!啪!”
每断一根线,陈九源的脸色就白一分。
阵法与施术者气机相连。
胸口象是被大锤重击,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挡不住了。
凡俗手段,终究有极限。
陈九源看着距离自己只有不到一尺的鬼爪,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孤注一掷的狠戾。
“既然你想吃我……”
陈九源双手猛地变换法印,指尖死死抵住眉心。
“那就看看谁的命更硬!”
他不再压制体内的饿殍命格,反而主动敞开了神魂的防御。
与此同时,他调动体内仅存的精气,疯狂灌入脑海中的青铜镜。
《清心经》的咒文在识海中炸响。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青铜镜仿佛被这一嗓子唤醒,镜面翻转。
一道淡金色的光柱,直接从陈九源的双眼中喷薄而出!
饿殍命格的贪婪,加之青铜镜的霸道,在这一刻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共振。
金光笼罩住水鬼。
那只凶戾的水鬼象是遇到了天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它身上的怨气、煞气
甚至那股子阴冷的能量,顺着金光被强行抽取,倒灌进陈九源的体内。
陈九源感觉自己象是在生吞冰块。
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游走,几乎冻结血液。
但他死死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
以人身,食鬼气。
终于。
随着一声不甘的嘶吼落下,那只水鬼的身影土崩瓦解。
院子里的阴风戛然而止。
陈九源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他大口喘息着,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雾。
陈九源内视识海,青铜镜上的光芒已经敛去,再次恢复了古朴无华的样子。
第一次成功行法除煞的亢奋,在心中翻涌。
就在这时,青铜镜镜面上再次浮现古篆:
【获取功德:10点。】
【警告:强行吞噬鬼气,煞气侵体。】
【煞气值:1】
【命格:饿殍(状态:已修复)】
【功德值:10】
【煞气值:1】
【提示:检测到功德满足迁跃条件,是否消耗10点功德,进行首次命格迁跃?】
一股暖流从眉心扩散至全身,驱散了那种濒死的寒意。
陈九源握了握拳。
力量回来了。
陈九源将气机导入青铜镜仔细观摩其上信息,心神一颤。
功德……还有煞气?
功德可以理解,行善积德,超度亡魂,自然有功德。
但这煞气,意味着与这些阴秽之物打交道,并非毫无代价。
即便有青铜镜护体,自己也沾染上了一丝对方的怨煞。
来不及多想,他立刻在脑中确认:【是!】
随着他的确认,一股清凉意念从识海深处流淌而出,瞬间遍及全身。
连混沌的头脑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凝神再看,镜面上的信息已经刷新。
【命格迁跃中……】
【命格特性解锁:阴气感知(被动)】
【特性详解:你对阴煞、怨念、死气的感知范围与精度提升。】
【天赋能力解锁:清心符(初级)】
【清心符:以自身精气为引,可绘制清心符。】
【功效:安神定魂,驱散少量负面精神侵蚀,对失魂、惊厥有一定效用。】
陈九源的眼中,终于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精光。
功德可以提升命格!
而命格的提升,会带来更强的能力!
鬼医。
医人,亦医鬼!
这才是乱世生存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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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
黄祥林带着两个胆大的伙计,战战兢兢地推开后院的门。
只见院子里一片狼借。
满地的红线断了大半,那只公鸡已经僵硬。
而那个年轻的大师,正坐在井边,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大师……解决了吗?”黄祥林试探着问。
陈九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把井口的大石头挪开,用水泥把井封死,用石灰拌糯米浆灌顶。”
“柜台转九十度,避开大门冲煞。”
“四个墙角各放一口大水缸,盛满水养几条红鲤鱼。
鱼死了就换,直到鱼能活过七天为止。”
说完这三句话,陈九源没有再多看一眼,径直向外走去。
路过黄祥林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三十块大洋,送到我住处。”
黄祥林被那眼神一扫,只觉得浑身一激灵,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马上送去!”
直到陈九源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黄祥林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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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木屋。
他花了一个下午,把屋里屋外清理了一遍。
又从巷口捡了几块废弃的床板,把墙上那几个大洞给钉死。
虽然还是简陋,但至少象个住人的地方了。
黄祥林的钱送得很准时。
三十块大洋,沉甸甸的一袋。
陈九源没有数,直接将钱袋塞进床底那块松动的地砖下。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看着头顶漏光的屋顶。
“鬼医……”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
在青铜镜的视野里,指尖缠绕着一丝淡淡的黑气。
那是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