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没有声音
林枫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桌上的报纸,堆得象一座坟,埋葬着他曾经坚信的一切
每一份报纸,都用最鲜红,最醒目的标题,为他奏响哀乐
他成了这个时代的背景板,一个可笑的注脚
“大功臣”
省报总编周国栋那兴奋到发抖的词,钉在他的脑子里
他成了功臣
用自己的天真,为魔鬼加冕为王
他成了那个,在屠宰场门口,为屠夫鼓掌叫好的人
荒谬
整个世界都透着一股荒谬的,冰冷的滑稽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市局的发小
那几乎是一种本能,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本能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枫哥”
电话那头的嗓音,疲惫,且藏着一丝恐惧
林枫没有寒喧,直入主题
“未来光锥的原始资金,还能不能查”
“我要最开始的,那笔钱的来源”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样的沉默
林枫能听到,对方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许久,发小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低得象在耳语
“枫哥,收手吧”
“不能查了,永远不能查了”
“为什么”
林枫的质问,干涩无力
“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充满了绝望
“因为,它现在叫‘东海市新兴产业引导基金重点合作项目’”
“因为,城南那个农业基地,市里批了三个亿的配套基建补贴”
“因为,市委办公厅下了文档,定性为‘爱国华商回报桑梓’的典范,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项目正常推进”
“枫哥,你听懂了吗”
“它现在,比你的文档,比我的文档,都干净”
“我们再去碰,不是查案,是”
这两个字,压下,砸碎了林枫最后一丝幻想
他挂了电话
甚至都忘了说一句再见
他靠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规则,保护不了他
秩序,唾弃了他
他为之奋斗的一切,此刻,正调转枪口,对准他的眉心
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市委大院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擦过林枫的身边,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这个世界的齿轮,正在飞速转动
只有他,被卡在了原地,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多馀的零件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把一笔黑钱,暴露在阳光下
他只是想,让一个贪官的儿子,为他父亲的罪恶,付出代价
这有错吗
可是,结果呢
那笔黑钱,变成了推动科技进步的燃料,变成了解决民生问题的甘霖
那个贪官的儿子,成了高瞻远瞩的投资天才,成了造福一方的爱国商人
而他,那个试图揭露真相的人,却成了一个,阻碍社会发展的绊脚石
一个,差点毁掉两个未来巨头,和一个民生工程的,罪人
黑与白,在他眼前,开始扭曲,旋转,融合成一片,他无法分辨的,混沌的灰色
如果李青云用这笔钱,去挥霍,去眩耀,去购买更多的特权
林枫会毫不尤豫,与他斗争到底
可他没有
他用这笔钱,去投资未来,去创造价值,去做了,连政府都想做,却做不好的事情
他用最肮脏的手段,办了最干净的事
那这件事,本身,是脏的,还是干净的
这个念头,象一条毒蛇,钻进了林枫的大脑,啃噬着他二十多年来,创建的整个信仰体系
他一直以为,正义,是目的,也是程序
目的的纯洁,不能沾污程序的干净
可现在,一个用肮脏程序,抵达了光辉目的的现实,就摆在他的面前
而他,那个坚守程序正义的人,却差点,亲手扼杀了那个光辉的目的
谁才是对的
谁,又是错的
他不知道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答案
他站在市委大院的门口,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世界
高楼林立,阳光璨烂
这个世界,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
他感觉自己,象一个孤魂野鬼,飘荡在这片,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土地上
找不到来路,也看不到归途
同一时刻
御龙府,书房
李青云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是蝎子发来的信息
“目标情绪崩溃,信仰动摇”
“已停止一切调查行为”
李青云随手删掉了信息,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在他的棋盘上,焕发出勃勃生机的城市
他的目光穿透了空间,落在市委大院门口那个孤独伫立的身影上
林枫,前世那把最锋利的刀
此刻,正在经历淬火前,最痛苦的锻打
只有打碎他廉价的正义感,打碎他非黑即白的幼稚世界观
他才能,真正看懂这个世界
也才能,真正成为一把,可以为己所用的,绝世好刀
李青云端起手边的清茶,杯中茶叶沉浮
他低声自语,在对那个遥远的身影说话,又在对自己说
“谢谢你啊,林枫”
“帮我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也帮你,重新认识一下,这个真实的世界”
窗外,天色渐晚
林枫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被一点点亮起的灯火,织成一片璀灿的星海
那光芒,很美
却照不进他的心里
他的世界,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