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乐台。
宽大的屏风前,鹤见桃叶斜靠在坐垫上,另一半则显得空荡荡。
今夜没什么风,四周的帷幔没有太大幅度的摆动。
鹤见桃叶支着头。空气里混杂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人影在帘幕前停下,阳花拦住了他,说:“只有教众才会被允许见到神子和神女大人的真容,你就站在这里吧。”
说完,她将手里的蒲团放在地上,而后闭起眼,等候在一旁。
一时间,没人说话,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鹤见桃叶支着头,打量着帘幕后的影子。
身形不高不低,笔直挺拔,起码不是个老头。
只是对方的血液里传递出的信息有些驳杂,一时还得不出再多了。
这种情况倒也不少见。
纵使人的血液对血族来说有着上千万种味道,可隔着皮肤透出来的味道到底是受了影响的。
只是这种细微的影响,就足以把人们之间细微的差别给混淆抹去。
因此鹤见桃叶只能凭借味道来得出一个大致的方向。
最为明显的,就是它是否香甜,而另一个,则是它的主人是否健康。
等了好半天,那道人影才有了动作。
他不像其他信徒或教众那样跪在蒲团上,而是直接盘腿坐在了上面。
阳花听到动静睁了眼,却并没有阻止。
很显然,这个人连信徒都算不上。
万世极乐教不会强迫人们去相信或敬畏神明。
“您似乎并不意外。”男子终于开口了,用着敬词。
鹤见桃叶从中得出了进一步的讯息:声音有些沉,带着磁性,听起来像是中年人。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我应该对什么感到意外?”
男子道:“您应该已经知晓,我说了谎。”
“你并不是第一个说这个谎的人。”鹤见桃叶从善如流地说道。
这下轮到男子意外了,他道:“既然如此,那您为何还会同意见我?”
鹤见桃叶没有回答。
她可不是什么都会回答的许愿井。
反倒是这个男人,讲话不仅用敬词,还文绉绉的,听起来像个老古董。
那这就很奇怪了。
往往固守成见的老古董是最信神佛一说的。
而这个人。
鹤见桃叶漫不经心地抬眼。帘幕上映照着对方盘腿而坐的身影。
他这种不卑不亢的样子可没有一点信神佛的表现啊。
“你费劲心思来见我,应该不是为了问这个无聊的问题。”鹤见桃叶开门见山地说。
男子笑了一声,说:“我来就是想知道一件事,”他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变得阴沉而黏稠,似乎带着咒怨:“为何使我变得如此可笑。”
“神明不会知道所有事情,如果你想寻求答案,恕我无法解答,”鹤见桃叶熟练地处理起这种问题,“但如果你想寻找解决之法,神明或许会为你指明方向。”
“您的意思是,神明会解救我?”
问完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起来。
“呵,”他冷笑一声,“如果神明真的想解救我,就不该给我写下这样的故事!事到如今,还指望我去相信?”
他越说越激动。
如果神明真的怜爱世人,为何要给他那样先天残破的躯体?为何在他看到希望后又将其掐灭?为何……要夺走他在意的人。
将身形和声音都变化为一个三十岁男子的无惨此刻恨地抓紧了膝头的布料。
他来这里就是因为听说这里是离神明最近的地方。
他要来亲自问问,那什么破烂神明有没有后悔这样对他,有没有后悔将他这样的灾厄创造出来!
无惨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怒意,将隐藏在人类皮囊下的凶兽牢牢关住。
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现在他歇斯底里不顾一切毁了这里,在神明眼里就更像个笑话了。
他只有越发冷静自持,也能挣得一点尊严。
所以即使他恨得想撕开眼前碍事了帘幕,想冲进去让那什么神女将他的话传递,他也统统忍住了。
“但你如果不信,那为什么会冒着风雪夜半三更都要前来。”
鹤见桃叶的声音平淡地毫无感情,对于这位男子的发泄,她只是说出一些事实。
无惨感到自己的神经本来有团烈火在烧的,可这声音清晰地穿过烈火,将神经抚顺。
就是内容听起来有些找茬。
无惨冷着声音回答:“不看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鹤见桃叶没心思理会他这种毫无意义的沟通方式。
全是些没头没尾的车轱辘话,明明有事说事就行,非要在这里抒发自己的个人情感做什么?
她是解决问题的,可不是情感咨询大师。
于是她道:“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想寻求怎样的救赎,那就请回吧。阳花,很晚了,送客人回房休息。”
“是。”阳花上前一步,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请随我来。”
见无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阳花继续道:“神女大人已经离开。您若还有疑问,请明日再来。”
无惨捏了捏拳头。这么久了还没人敢这样下他的面子。
他还就偏要看看了。
看看那什么神明是怎么救赎世人的。
第二日。
行宫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教众们自发清扫到了两边,因此来往的教众并没有减少很多。
无惨靠走廊的阴影下,抱着胳膊听远处引乐台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哭诉,并挨个吐槽。
“神女大人呜呜,老天待我太不公平!啊、我说的是老天,没有责怪神明的意思!”
真是个蠢货,有着这样的人生也是活该。
“请救救我吧神明!我不是故意把他打死的,都是他……都是他逼我的!”
这倒是个好苗子。
“神女大人,上次我照您的方法做了!现在老母亲已然离世,我是否拥有了前往极乐圣地的资格?”
极乐圣地?这又是哪来瞎编的东西。
下一秒,无惨就听见那个神女回答道:“圣地欢迎每一个心善的命苦之人,待你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会有使者来接引你。”
无惨抿起了唇。这种说法完全就是糊弄,死了哪还知道是不是真的,傻子才会信。
“太好了!谢谢神女大人!谢谢神明大人!”
无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