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见桃叶对此并不意外,那次的催眠本来就没有多深刻,朱乃会想起来并不是难事。
她没什么心思和朱乃聊家常,于是直接说起了正事:“你快死了,而我有办法让你活下去。”
寻常人听见这么一句话早就迫不及待扑上来死死抓着她询问要怎么做了,可朱乃不同,她只是靠在那里,除了表情有几秒惊愕,再没别的波动。
朱乃平和地问:“代价是什么呢?”接着,她苦笑一声:“我自己的状况自己知道,这代价一定不小吧?”
鹤见桃叶想了想,大吗?其实习惯了也还好吧。
她直截了当地回道:“你会获得永生。”
朱乃望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疑惑道:“这算代价吗?”
鹤见桃叶移开了视线,透过窗户,隐约可以看见两个站在远处的不安身影。
她收回视线,抬起了自己透着青紫血管的手,拇指轻轻一划,掌心就多出一道伤口。
不等朱乃惊呼,掌心就重新恢复了光洁如初的样子。
鹤见桃叶淡淡道:“如你所见,”她的声音轻而冷,像是亘古的呢喃。
“这种永生难以被磨灭,即使你想要自寻短见也绝非易事。虽然你可以陪伴亲人到死亡来临,但死亡不会带走你,你将面临你珍视的人和东西离去的痛苦。”
其实对鹤见桃叶来说,她生来就和这样的生活为伴,也一直都有瑟维尔在身边陪伴,因此对别人来说刻骨铭心的分别于她而言,不过稀松平常。
顶多只是当下有些不舍和难受罢了,这点情感很快就会被轮转不停的生活冲淡。
可鹤见桃叶对永生有这样的理解是因为外界因素——她的首次转化。
正如人们常说的:“第一次总是特别的。”
她也不例外。
那时鹤见桃叶刚成为血族没几年,彼时瑟维尔带着她刚在欧洲一处小城镇,她的父亲成为了镇上唯一一间酒馆的老板。
那时候鹤见桃叶刚结束一段时间上流社会的“熏陶”,导致现在很难融入进这个充满不拘一格的小镇。
在这期间,一对双胞胎姐妹成了小酒馆的店员。
她们才十九岁,充满青春活力,待人热情似火。
两个棕红头发的小姑娘梳着麻花辫的样子别提多招人喜欢了。
两人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态度闯进了鹤见桃叶的世界。
见惯了那些骄矜自持表里不一的贵族,她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阳光开朗的人。
不过感觉还不赖,于是鹤见桃叶也和她们热络起来,被带着探索一切。
渐渐的,鹤见桃叶的性格染上了活泼的颜色。
她们三人的关系可以说得上形影不离。
直到一天,鹤见桃叶发现其中一人的味道变了。
“菲缇,菲洛今天还是不来上工吗?”她看着在前厅忙碌的身影,不解地问双胞胎中的姐姐菲缇。
菲缇的表情有些僵硬,笑容也不像从前灿烂,她扯着嘴角道:“噢……她啊,前天开着窗户睡觉结果醒来就发烧了,很白痴对吧?说是忘了关窗户什么的……”
这对双胞胎真的不擅长说谎。
察觉到鹤见桃叶皱起的眉头,菲缇连忙摆摆手:“没什么大事,在家休息几天就好了,你就放心吧!”
鹤见桃叶提出要去探望菲洛,被菲缇婉拒了。
于是鹤见桃叶只好就这么等着,心里想着:希望菲洛早点好吧,街角那家面包铺又出新品了,她还等着和菲缇菲洛一起去呢。
可是过了几天,连菲缇也没来上工了。
再然后,就是两人辞职的消息。
鹤见桃叶终于察觉出不对,于是寻去了两人家里。
一进门,就看见神色憔悴的菲缇正在照顾昏迷的菲洛。
“她这样已经一个多月了,每天清醒的时间都不固定,医生来了也无能为力。”说这些的时候,菲缇神情灰败。
如果用花来形容两人,鹤见桃叶觉得她们像是向日葵,永远都在阳光下灿烂。
可现在,那两只向日葵已经枯瘦无比,连头都只能垂向地面。
她闻得出来,卧病在床的菲洛,血液的气味浓稠而苦涩。
鹤见桃叶垂下眼。她熟悉这个味道——这是病入膏肓的人才携带的味道,通常都没多久可活。
看着神情痛苦的菲缇和他们赶回来的父母,鹤见桃叶难得感到胸口一阵烦闷。
几天后的一个满月,鹤见桃叶乘着夜色来了。
她催眠了菲缇和两人的父母,让他们陷入昏睡。
似乎是感知到了鹤见桃叶的到来,菲洛恰好清醒了过来。
鹤见桃叶贴心地将一旁备着的水喂给菲洛,并率先开口,“菲洛,你想活下去吗?”
菲洛眼神触动,用无力的气音道:“想,我不想死,也舍不得大家,我想活下去。”
“好。”
下一秒,菲洛对上一双红色的眼睛,接着就感到脖颈一痛,本就是短暂清醒的她再坚持不住,失去了意识。
这一夜过后,鹤见桃叶拥有了自己第一个初拥的眷属。
起初菲缇一家都很开心,菲洛还像以前一样开朗。
她刚开始还乐观地想着:成为血族无病无灾的很好,除了不大能在烈日下活动和需要定时进食人血外,简直就是美妙生活!
这件事发生的一个月后,瑟维尔再次带着鹤见桃叶转换了居住地。
鹤见桃叶嘱咐了菲洛一些注意事项,又和菲缇一起,三人最后吃了一次面包。
等鹤见桃叶和菲洛再次相见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八十年。
那是一个阴天,浓重的灰色笼罩整个世界一样,重到像是要压下来。
她面对的不是好友久别重逢的热切拥抱,而是对方拒之千里的目光和包含怨怼的话语:“都是你!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给我这个诅咒!”
菲洛抓挠着自己俏丽的脸庞,挠出的血痕又立即恢复。
“这几十年如一日的面容,让我不得不掩人耳目地离开,只能躲在暗处看着我的家人朋友!”
鹤见桃叶愣住了,理所当然地答道:“菲缇他们那么爱你,一定会接纳你的。”
菲洛冷笑:“哼,然后呢?只有他们接纳有什么用,难道镇上所有人都能接受一个怪物吗?如果我暴露,那我的家人朋友会遭遇怎样的排挤!”
鹤见桃叶嘴唇开开合合,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碍于眷属地位,菲洛无法对鹤见桃叶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可菲洛心中的怨恨居然浓稠到战胜了服从的本能。
她的言语却字字如刀:“你这个没有人性的怪物,根本不理解人类的感情!”
被昔日友人指着鼻子叫骂当然不是什么好受的事,但鹤见桃叶有心解释,却不知从哪说起。
菲洛看到她沉默不语的模样,愤恨更甚。
她自嘲地笑了。看啊,怪物就是怪物,即使她们曾经是那么要好,现在自己的歇斯底里没能换来对方一丝波动。
事到如今,已经被折磨崩溃的菲洛已经说不清自己究竟期待对方什么样的反应。
她只知道,无论对方什么反应,她都不会高兴,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发泄口,她能把这些年的各种情绪团成一团名为“仇恨”的东西,砸向一处。
菲洛神色冰冷,愤恨地指着鹤见桃叶:“怪物就是怪物,哪怕混在人堆也不会有什么长进!呵呵,终有一天,你会尝到这份无知和自私带来的痛苦,我诅咒你千倍万倍地偿还!”
抛下这句话后,菲洛没有一丝留恋地离开了。
雷声滚动,大雨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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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族碎碎念:
鹤见桃叶作为人类活了十八年,但却没有把自己当人类看。
因为瑟维尔一直给她灌输的都是血族的知识,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将作为血族度过一生。
鹤见桃叶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人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