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挥挥手，让太医退下。他走到内室门口，看着王妃坐在床边，握着萧煜的手默默垂泪。
“你好生照看他。”萧衍声音有些干涩，“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去库里取，宫里没有的，就去外面寻。”
周氏抬起泪眼，看着丈夫冷硬却难掩疲惫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化为一声哽咽的“是”。
萧衍没有再进去，转身离开了弥漫着药味和哀伤的房间。
他需要静一静，也需要……加快查证的速度了。
回到书房，萧衍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
“不过一个女子……”他低声自语，眉头深锁。
可就是这个女子，让他的儿子重伤呕血，让他的政敌抓住把柄，让他的威严受损，甚至……隐隐搅动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
“温甜……”
世子萧煜被其父摄政王重罚，于祠堂跪至吐血昏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飞出了王府高墙，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市井之中，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摄政王世子为了倚红楼那个清倌人，被王爷打得吐血了！”
“何止是打？听说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活活熬吐了血！”
“啧啧，真是痴情种子啊！可惜，碰上了摄政王那么个严父。”
“我看啊，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世子。那温姑娘听说真是天仙下凡，琴弹得好，舞跳得妙，男人见了，有几个能把持得住？”
“把持不住？把持不住就能连朝廷正事都不干了？听说那天在金殿上，皇上把摄政王好一顿训斥，脸都丢尽了！”
“唉，说起来，摄政王也是可怜。辛辛苦苦辅政十年，名声威望，全被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给毁了……”
流言越传越广，也越传越离谱。
不知从何时起，一种说法悄然兴起，并迅速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同：世子萧煜之所以病得如此沉重，吐血昏厥，固然有受罚体虚的缘故，但更深层的原因，乃是“忧思过度”，见不到心爱的温甜姑娘，心中郁结，才加重了病情。
这种说法，既满足了人们对才子佳人，痴情虐恋的想象，又将世子的荒唐行为某种程度上“浪漫化”、“情有可原”了，反而更易传播。
很快，这股风便吹到了朝堂之上。
翌日早朝。
紫宸殿内，气氛肃穆。
萧承煦端坐御座之上，看着下方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目光在摄政王萧衍身上停顿了一瞬。
萧衍今日穿着朝服，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未曾安眠。
议了几件寻常政务后，一名身着青色御史官袍、年约四十的清瘦官员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萧承煦看了他一眼，是御史台的谏议大夫，周正清。此人向来以耿直敢言着称。
“周爱卿请讲。”
周正清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听闻，摄政王府世子萧煜，因前番赈灾失仪、流连勾栏之事，被摄政王殿下施以家法，重责之后又罚跪祠堂，致其重伤呕血，至今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此话一出，满殿寂静。
不少大臣偷偷抬眼，瞄向站在最前方的萧衍。
萧衍面沉如水，岿然不动。
周正清继续道：“殿下管教子孙，本是家事，臣等不便置喙。然，世子毕竟是有朝廷敕封的世子，身份贵重。且此番受罚，起因乃是公务。”
“如今京城内外，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皆言世子乃是为情所困，忧思成疾。此等言论，不仅有损世子清誉，更牵连殿下威信，乃至朝廷体面！”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声音提高了几分：“殿下奉先帝遗诏辅政，总揽朝纲，乃百官表率，天下楷模。于公，当以国事为重，循法度，明赏罚；于私，亦当修身齐家，教子以义方。”
“如今世子之事，闹得满城风雨，朝野非议，殿下岂能无失察、失教之责？”
“臣恳请陛下，”周正清深深一躬，“请摄政王殿下暂卸部分庶务，闭门思过，一则专心调理世子病情，全父子人伦；二则反思己身，整肃门风，以安朝野之心，以正天下视听！”
字字铿锵，句句如刀。
这是在以“齐家”不力为由，逼萧衍放权！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衍身上，看他如何应对。
萧衍缓缓抬起头，迎向御座上皇帝的目光，也扫过周正清那张义正辞严的脸。
他心中冷笑。
好一个“忧思成疾”！好一个“闭门思过”！
这些言官，最擅长的便是捕风捉影，借题发挥。
将煜儿的荒唐与伤病，巧妙地和“教子无方”、“齐家不力”联系起来，再上升到“有损朝廷体面”、“动摇摄政威信”的高度，最终目的，便是要借此机会，削弱他的权柄。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个叫温甜的女子。
是她，让煜儿鬼迷心窍。
是她，引发了这一连串的风波。
如今，连朝堂政争，竟也似乎绕不开这个名字了。
萧衍撩起蟒袍前摆，出列，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躬身行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淅沉稳，响彻大殿：
“陛下，周御史所言，臣，认。”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周正清都愣了一下，没料到他竟如此干脆地认下。
萧衍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臣，继续道：“臣教子无方，致使孽子荒唐，贻误国事，引发朝野非议，确乃臣之过。臣无颜立于朝堂，更愧对先帝托付。”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恳切：“然，世子如今重伤在身，性命攸关。为人父者，见子若此，五内俱焚。恳请陛下，容臣暂且卸去日常庶务，归府照料，待世子病情稍稳，门风稍肃，再行处置。”
“在此期间，朝中一应紧要政务，臣仍会于府中处置，绝不敢有丝毫懈迨，亦会每日递送奏报于陛下御前。望陛下……恩准。”
他这话没有强硬反驳，也没有推卸责任。
既回应了言官的弹劾，全了皇帝和朝廷的颜面，又并未真正交出内核权力，还显得情真意切，顾全父子人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