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带上一丝外地口音,使得原本醇厚的嗓音略显低沉生硬:
“鄙姓严,单名一个肃字。从江南来,做些丝绸生意,初到京城。”
温甜眼波微动,面纱下的唇角勾了勾:“原来是严爷。江南富庶之地,想必生意做得极大。”
“谈不上极大,糊口罢了。”萧衍摆手,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只是我一进京,便听得满城风雨,皆在议论一件事。”
“说是这京城第一销金窟倚红楼里,有位温姑娘,生得天仙化人,手段更是了得,竟能将堂堂摄政王世子迷得神魂颠倒,连朝廷赈灾的公务,王府世子的体面都抛在脑后,一头栽进这温柔乡里,闹得金殿之上君臣对峙,满城哗然。”
他顿了顿,微微俯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严某走南闯北,见过的绝色也不算少,却从未听过如此奇事。心中好奇,便想着,定要亲自来见识见识,看看温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面纱,看清底下真实的面容与心思。
温甜静静地听他说完,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紫色轻纱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半晌,她忽然轻笑出声。
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酥酥麻麻,直往人心里钻。
“严爷这话,可真真是抬举奴家了。”她抬起眼,眸光流转,隔着面纱与萧衍对视:
“奴家不过是个命薄如纸的孤女,有幸被妈妈收养,学了些琴棋书画的皮毛,在这倚红楼里卖艺求生罢了。”
“世子爷厚爱,那是世子爷的恩典,奴家只有感激徨恐的份儿,哪里敢称什么‘本事’,又哪里担得起‘通天’二字?”
她微微歪头,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委屈:
“倒是严爷……初到京城,不去打探生意行情,不去结交达官显贵,反倒对这坊间流言,儿女情长如此上心,一来便要见奴家这个‘祸水’……”
“莫非严爷的丝绸生意,也与这风月场上的是非,有什么牵连不成?”
萧衍心中一凛。
这女子反应之快,言辞之锋,远超出他预料。
非但没有被他的质问吓住,反而三言两语,将问题轻巧拨回,反过来探他的底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生意人,自然对能搅动风云的人和事,都感兴趣。”
“毕竟,风云变幻之处,往往也藏着机遇或风险。温姑娘既能搅动世子,搅动王府,甚至搅动朝堂……严某岂能不好奇?”
“搅动朝堂?”温甜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以扇掩唇,“严爷可真会说笑。奴家区区一个青楼女子,每日所见不过方寸之地,所闻不过丝竹之声,所感不过客人的赏钱是多是少。朝堂?那可是天一般高远的地方,奴家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何谈搅动?”
她轻轻叹息一声,语气转为哀叹:“说到底,不过是男人自己管不住心,守不住道,却偏要将罪名安在女人头上。”
“红颜祸水……千百年来,不都是这般说的么?妲己、褒姒、玉环……哪一个不是被骂作误国妖姬?可若那商纣、周幽、唐明皇自己英明神武,励精图治,又岂是区区女子能撼动分毫的?”
她抬眼,眸光忽然变得锐利:“世子爷是龙子凤孙,金尊玉贵,他若自己心中无妄念,脚下有定力,莫说是奴家弹几支曲子,便是九天玄女下凡献舞,又能如何?严爷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这个道理,难道不懂么?”
萧衍被她说得一时语塞。
他何尝不懂?
只是身为父亲,那份怒其不争,忧心如焚的情绪,让他本能地将一部分责任归咎于这“勾引”儿子的女子身上。
可此刻,被这女子当面点破,他竟有些无言以对。
见他沉默,温甜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媚态,身子向后靠了靠,纤指把玩着团扇的流苏:
“严爷若只是想看看奴家是何模样,有没有三头六臂,如今也看到了。不过是个普通女子,会弹几首曲子,会跳几支舞,仅此而已。”
“至于世子爷的事……那是王府的家事,朝廷的国事,与奴家,与这倚红楼,实在没有半分干系。”
她顿了顿,语气转淡:“夜已深了,严爷若无其他指教,奴家便不送了。妈妈备的碧螺春,想来也凉了,浪费了好茶。”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萧衍站在原地,心中那团疑云却越发浓重。
这女子太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