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砚抬起眼,看着眼前这张哭得花猫似的小脸,心里那片被家庭龃龉磨得有些冷硬的地方,不由自主地软了又软。
以前那个在门口怯生生回头的小豆丁,已经渐渐有了亭亭玉立的模样。
虽然才十岁,但身量抽条,能看出未来修长匀称的骨架。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蓝色校服,领口的蝴蝶结打得有些歪斜,马尾辫梳得不算太整齐,几缕柔软的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更添了几分稚气。
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住她被照顾得很好的事实。
她的脸颊是健康的红润,带着婴儿肥的柔软轮廓,皮肤白淅细腻,那双噙着泪水的大眼睛,眼睫毛又长又密,即使此刻写满了委屈,也依旧清澈明亮,不染杂质。
杨砚心中五味杂陈。
他听说过父亲身边那些女人,或多或少都带着些精于世故的痕迹。
而张蓝,似乎不同。
她独自带着女儿,将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给予了温甜全然的爱与呵护。
他看着温甜卷子上那些张牙舞爪的红叉,再看看她因为自己靠近而紧张得捏皱了卷子边缘的小手。
那副又想求助又怕被责备的小模样,让他心头那点因为父亲而升起的戾气,不知不觉消散了不少。
他沉默着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动作算不上太温柔,替她擦掉了挂在睫毛上和脸颊上的泪珠。
温甜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到了,身体微微一僵,却并没有躲开,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哭解决不了问题。”
杨砚拿起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铅笔,指向卷子:“这题,哪里看不懂?”
温甜吸了吸鼻子:“这个…‘移项’…为什么要变号?它…它不想搬家不行吗?”
杨砚:“……”
第二次回国,是他二十三岁的时候。
彼时,杨槐正在与那个女人闹离婚。
曾经看似“情投意合”的两人,在财产分割上上演着一出出不堪的闹剧。
杨砚接到父亲的越洋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小砚,你回来一趟。我名下的所有东西,房子、存款、股份…我都转给你。我一分一毫,都不想便宜了那个外人!”
杨砚握着电话,沉默了片刻。
他并非清高得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与自身利益切实相关,尤其是那笔财产里混杂了太多母亲当年的嫁妆和积蓄,他必须回去争取。
飞机落地时,北京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湿冷。
他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外走,心情如同这天气一般,阴沉而烦闷。
在国外多年,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这次也做好了直接打车回家。
然而,刚走到接机口,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身影就雀跃地跳入了他的视线。
是温甜。
她穿着一件暖黄色的毛衣,像阴雨天里一抹明亮的阳光,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一看到他,她立刻蹦蹦跳跳地用力挥手,脸上绽开璨烂的笑容,然后不等他完全走近,就几步冲过来,一把扑进他怀里:“欢迎哥哥回来!”
怀抱里是少女温暖而充满活力的身躯,带着淡淡的,清甜的果香,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和心头的阴郁。
杨砚猝不及防,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漫上心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环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怎么过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上一次回国,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但他时不时会去张蓝家坐坐,名义上是探望,实则更多是为了躲避自己家的糟心事,顺便…辅导这个成绩垫底的小丫头功课。
那段时间的相处,让他们熟悉了不少,他也顺理成章地与张蓝互留了联系方式。
之后几年,他与温甜偶尔会在在线交流,不过话题大多还是围绕着让她头疼的学业。
通过朋友圈,他看着张蓝镜头下的温甜一点点长大,从那个哭鼻子的小学生,逐渐蜕变成青涩的少女。
此刻,照片里那个鲜活灵动的女孩真切地出现在眼前,还给了他这样一个热情的拥抱,让他沉寂的心湖不禁泛起了雀跃的涟漪。
温甜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怕哥哥一个人回家太孤单,所以我来陪哥哥啦!”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杨砚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她。
几年不见,温甜确实长开了不少。
原本就漂亮的五官愈发精致,褪去了不少孩童的稚气,脸颊的线条柔和流畅,眉眼间开始有了少女独特的清丽韵味。
个子也窜高了一大截,几乎快要到他的胸口了,身形苗条,亭亭玉立。
“长大了。”他轻轻喟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顺手自然地接过了她肩上的毛绒背包,“等了很久吗?”
“没有没有,我算好时间来的!”温甜笑嘻嘻地,很自然地挽住他的骼膊,带着他往外走,“哥哥,我们走吧,车在停车场呢!妈妈说了,让你晚上去家里吃饭,她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手臂上载来的温热触感和少女毫不设防的亲近,让杨砚有些怔忡。
他低头,看着身边笑容明媚的温甜,再想到即将面对的财产争夺,以及父亲那摊乱七八糟的感情烂帐,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一边是算计,一边是温暖。
他任由温甜拉着往前走,感受着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趣事的活泼劲儿,忽然觉得,这次回国,似乎也不全然是糟心事了。
至少,有这个意外出现的小太阳在身边,这灰蒙蒙的雨天,也显得不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