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戴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冷硬,在压抑的办公室里回荡。
说着缓缓站起身,玄色中山装的下摆扫落办公桌上几张文件,转身指尖重重落在墙上的大幅地图上,那两处早已被日军的红色标记覆盖,像两块丑陋的疮疤。
“日本人以为占了华北,就能高枕无忧,把这片土地当成他们的后院,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戴笠的视线掠过地图上的山河,眼神锐利如鹰隼。
“汉奸以为投了敌,就能背靠大树作威作福,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忘了祖宗留的血是热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陈恭澍,语气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你要用这次行动告诉所有人,这就是当汉奸的下场。
动静越大越好,要让北平的汉奸睡不着觉,让华北的百姓抬得起头,让全国,全世界都知道,背叛家国者,必死无疑。”
陈恭澍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掌心沁出薄汗。
这一刻,他全然明白了戴笠的用意,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刺杀任务,而是一场敲山震虎的震慑,一份向敌伪宣告抵抗不止的战书。
刺杀的目标是谁,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要通过这场行动,撕开敌伪看似严密的统治网,点燃华北大地的抗敌火种。
“卑职明白。”他沉声应道,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我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戴笠斩钉截铁,转身走回办公桌后,俯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整齐码放着几份密函,一把匕首,还有一把柯尔特1911手枪。
他将手枪取出,放在桌面上,枪身乌黑发亮,枪柄处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能清晰看到长期握持留下的包浆,那是十年时光与无数次生死历练的印记。
“这把枪跟了我多年,从北伐到剿匪,陪我走过了无数刀光剑影,今天给你。”
陈恭澍的目光落在那把手枪上,心中一凛。
这不仅是一把武器,更是一份信任,一份沉甸甸的嘱托,甚至是一道没有明说的死令。
“事成了,你带着它回来见我,我给你记头功。”戴笠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里的意味,陈恭澍比谁都懂。。。
事败了,他要么死在北平的街巷里,成为抗敌的忠魂。
要么就用这把枪了断自己,绝不能被日军俘获,泄露军统的半分机密。
这是军统特工的宿命,也是他们不可逾越的底线。
“卑职明白。”陈恭澍再次躬身,语气坚定如铁。
他上前一步,握住枪柄,入手微凉,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仿佛握住的不是一把枪,而是无数牺牲同袍的信念。
“还有。”
戴笠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北平站的刘戈青,你还记得吗?”
陈恭澍缓缓点头。
刘戈青他没见过,但这个名字,他却听过许多次。
是北平站数一数二的行动好手。
去年十一月,刘戈青孤身一人在北平西单执行任务,精准爆破了日本人开设的洋行,当场炸死两名日本军官,还缴获了一批重要情报,一时间在军统内部传为美谈。
陈恭澍还记得,当时戴笠还特意在会议上表扬了刘戈青,说他是“以一敌十的悍将”。
“他上个月被捕了,关在日本人的特务处。”戴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更多的却是决绝:“如果有机会。。。尽量救出来。
他知道太多北平站的机密,还有我们在华北的潜伏网络。
要是救不出来,也不能让他落在日本人手里太久。”
陈恭澍心中一沉。
营救被捕特工,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任务,更何况刘戈青被关在日军特务处,那里戒备森严,酷刑林立,比刺杀汉奸还要困难数倍。
戴笠的后半句话,更是字字冰冷,若无法营救,便只能忍痛灭口,防止机密泄露,这是特工行动中最残酷也最无奈的选择。
但他没有丝毫迟疑,当即立正敬礼:“是!”
没有多余的承诺,只有一句掷地有声的应答。
在这个年代,每一位军统特工都清楚,个人的生死荣辱,早已与家国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为了大局,牺牲在所难免。
走出军统大楼时,武汉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瞬间浇透了陈恭澍的长衫。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乌云密布,看不到一丝光亮,就像当下的时局,晦暗不明,前路茫茫。
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与雨水的气息,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柯尔特手枪,枪身被体温焐得渐渐温热,枪柄的包浆贴着肌肤,带来一种踏实的触感。
六天,他只有六天时间。
从武汉出发,穿越日军与国军对峙的交战区,抵达北平后迅速接过站长的担子,组织残余人员,侦察踩点,制定刺杀与营救的双重计划,最后付诸行动。
时间紧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容不得半点差错。
傍晚时分,陈恭澍换上了一身粗布棉袍,头戴黑色皮帽,脸上抹了些许灰尘,褪去了往日的干练,摇身一变成了一名走南闯北的药材商人。
他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箱,箱子里装满了黄连,当归,黄芪等药材样品,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而在箱子的夹层里,藏着那把柯尔特手枪,五千元法币,还有一份伪造的药材行营业执照。
他带着两名亲信手下,小李和小王,登上了开往郑州的列车。
小李身材瘦小,擅长侦察与伪装,小王身材魁梧,枪法精准,是陈恭澍最信任的手下。
此时的列车车厢里,挤满了逃难的百姓,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汗味、霉味与孩子的哭闹声,还有老人剧烈的咳嗽声,男人女人压抑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乱世流离的悲凉图景。
有的人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伤口,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有的人紧紧抱着家人,低声安慰,却难掩眼底的焦虑;还有的人蜷缩在角落,默默流泪,不知道前路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