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看似热闹非凡,觥筹交错的接风宴,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欢迎会。
它更像是一座无声的战场,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是这场战争的参与者。
各方势力都在借着这场宴会,不动声色地试探他的底细,寻找与他合作的契机,或是探查他的软肋与底线。
日军内部错综复杂的派系之争,伪政权成员各怀鬼胎的投机心理,所有的利益纠葛与权力博弈,都交织在这座装饰华丽的宴会厅里,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网络。
而他,周正青,正是这张网络的中心,也是这场无声战争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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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正青便已起身,鱼肚白的微光勉强划破天际,北平城还浸在一片化不开的灰蒙蒙晨雾里。
窗外的街巷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偶尔传来几声日军巡逻车的引擎声,那声音沉闷而霸道,像一头野兽在蛰伏中低吼,短暂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又很快消融在雾霭里,只留下更浓重的压抑。
走到衣柜前,慢条斯理地换上制服,对着镜子仔细整理。
指尖划过衣领,将翻折的边角捋得平平整整。
又拽了拽袖口,让每一道缝线都贴合手臂。
最后扶正军帽,帽檐的阴影落在他眼底,遮住了些许情绪,只余下对即将掌控这片土地的志在必得,像淬了冰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客房外,山谷正树早已等候在旁。
见周正青出来,他立刻快步上前,恭敬地鞠躬:“将军,早餐已备好,都是按照您的口味准备的日式料理。”
用罢早餐,一行人乘车前往会场。
黑色的轿车行驶在北平清晨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结着薄冰的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刺耳,像是在啃噬着这片土地的尊严。
沿途的街道两侧,警戒的宪兵早已荷枪实弹站成两列,站姿僵硬如雕塑,刺刀在晨雾中闪着森冷的寒光,上面凝结着的晨雾凝成的霜花,更添了几分凛冽。
伪警察则穿着灰黑色的制服,缩着脖子,却依旧耀武扬威地挥舞着警棍,朝着零星驻足的民众大声呵斥,驱赶着他们远离街道。
民众们缩着脖子,脚步踉跄地避让,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恐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成立大典的现场设在北平的怀仁堂。
这座始建于清代的宫殿,最初名为仪鸾殿,曾是满清那位太后颐养天年,掌控朝政的核心之地,红墙琉璃瓦,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严与气派。
后来北洋时期的改建,加装了钢铁罩棚,成为能容纳近千人的大型会场,见证过无数历史风云变幻。
可如今,这座承载着华夏历史记忆的宫殿,却沦为日本侵略者扶植傀儡政权的工具。
朱红的宫墙斑驳脱落,墙根处积着未化的残雪,像是凝固的血泪;琉璃瓦在晨雾中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灰暗而沉重;殿外的石狮子被晨雾笼罩,原本威严的神态也变得模糊而悲凉,仿佛在无声地呜咽,控诉着这场屈辱的庆典。
怀仁堂外的广场上,早已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前来“参加庆典”的人员鱼龙混杂,泾渭分明。
一侧是穿着西装革履的伪政权成员,西装的料子粗糙,浆洗得发硬,领口处别着劣质的徽章,他们面色谄媚,互相交头接耳,眼神不时瞟向会场入口的方向,期待着日军将领的到来。
另一侧是身着戎装的日军将领,他们身姿挺拔,神态倨傲,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目光扫过人群时满是不屑,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他们掌控下的一场闹剧。
更多的则是被日伪当局强行驱赶来的北平民众,他们被日军士兵和伪警察用粗粗的麻绳警戒线分隔在两侧,麻绳上挂着“禁止靠近”的木牌,日军士兵的枪口就对着麻绳内侧,稍有异动便会投来警惕的目光。
民众们脸上没有丝毫庆典应有的喜悦,只是麻木地站着,眼神里藏着挥之不去的绝望与愤懑。
几个试图小声议论的民众,刚一开口,声音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巡逻的伪警察厉声呵斥,伪警察挥舞着警棍,朝着他们的方向虚晃一下,嘴里的呵斥声粗鲁不堪。
“闭嘴!不准说话!”
民众们只得低下头,紧紧抿住嘴唇,默默忍受着这屈辱的场面。
会场的戒备森严到了极致,每一个角落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日军士兵端着上了膛的三八大盖,枪口对准人群,手指紧扣扳机,指节泛白,神情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仿佛随时都会扣动扳机
宪兵军刀的刀鞘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们来回踱步,脚步沉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伪警察更是耀武扬威,拿着警棍时不时敲打着手心,发出“啪啪”的声响,对着民众呵斥谩骂,语言粗俗不堪,试图用暴力维持这虚假的“祥和”。
周正青在寺内寿一的亲自陪同下,缓步走向怀仁堂正门。
一路行来,周正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始终在周围的人群中穿梭,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无论是伪政权成员的谄媚,还是日军将领的傲慢,亦或是民众的麻木与愤懑,都被他看在眼里。
踏入怀仁堂内,一股混杂着檀香与油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只是原本古色古香的宫殿内部,此时已经被强行改造得不伦不类。
北洋当政时期加装的钢铁罩棚将整个前殿院落罩住,钢铁支架上锈迹斑斑,显得格外突兀。
棚顶的天窗蒙着一层灰雾,透进微弱的光线,昏昏沉沉地照亮了场内整齐排列的桌椅。
靠近殿门两侧的区域被划为记者区,几十名记者挤在那里,形成了一道特殊的风景线。
日本记者们占据了最靠前的位置,大多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举着相机,镜头频频对准主席台中央的日军将领,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时不时对着身边的同僚低声夸赞“帝国威仪”。
几名华夏记者则缩在角落,穿着朴素的长衫或中山装,手里紧紧攥着钢笔和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却始终低着头,刻意避开日军士兵的目光,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悲愤与屈辱。
还有几位欧美等国的记者,穿着风衣,姿态疏离地站在中间区域,手里拿着皮质笔记本,神情平静地观察着场内的一切,偶尔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流露明显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