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抬起眼,看着沈素秋,眼神依旧是那种平静的,带着点探究的好奇,仿佛只是兄妹间寻常的闲聊:“素秋,你认识他,对不对?至少,你喜欢看他写的那些文章,对不对?”
沈素秋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冷汗再次湿透了她的内衣。
表哥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是在用这些“偶然”听来的信息,步步为营地在试探她?
还是真的只是碰巧听到,看到,此刻出于关心在询问?
她该承认“看过一点”,彻底否认,还是含糊其辞?
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无法思考。本能地,她选择了那个看起来相对最安全,最模糊的回答,试图将事情限定在“普通学生阅读”的范围内。
“我。。。我看过一点。”她小声说,眼神飘忽:“他的文章不只是在上海流传,以前我在学校图书馆。。。不对,是同学之间私下传阅的,觉得。。。觉得写得挺有意思的。”
她用了“有意思”这个中性词,试图淡化其政治色彩。
“写得有意思。。。”徐天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她这个说法,表情甚至显得有些了然,仿佛在说“年轻人喜欢看些激进文章也正常”。
这个反应让沈素秋紧绷的心弦又稍微松了一扣。
然而,徐天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毫无征兆的、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将沈素秋自以为是的“安全区”击得粉碎,让她如坠万丈冰窟!
“那。”徐天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回忆的斟酌:“你烧迷糊的时候,除了反反复复喊他的名字,好像。。。。还说了些别的零碎话。”
“什。。。什么话?”沈素秋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带着她自己都能听出来的恐惧颤音。她感到一阵眩晕,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心脏。
徐天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目光依旧平和地看着她,但那平和之下,仿佛蕴藏着能洞察一切秘密的锐光。
“你说。。。星星之火。。。一定能燎原。。。”
徐天在这里做了一个明显的,刻意的停顿,眉头又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分辨记忆里模糊的音节:“后面几个字,你说得太快,又含糊,我没听清,好像是“红旗”?”
“红旗”!“星星之火”!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性明确到近乎恐怖!这绝不是普通文章里的词句!
这是口号!是信仰!是绝不能宣之于口的禁忌!
沈素秋的脑子“嗡”的一声巨响,瞬间一片空白。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感到天旋地转,墙壁仿佛在向她挤压过来。
徐天的话还没完,他仿佛没有看到沈素秋瞬间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样子,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回忆的语调说道:
“你还说,同志。。。坚持。。。京都。。。京都的樱花。。。”徐天念出“京都的樱花”时,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普通市民的好奇和不解。
“这也是那篇文章里的内容吗?听着有点奇怪,我也想看看,到底写了什么。”
“京都的樱花”!
如果说“红旗”和“同志”是惊雷,那么“京都的樱花”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精准投下的,足以引爆一切的炸弹!
这不再是泛泛的,可能在其他激进文本中出现的词汇,这是极其具体,极具指向性的暗示!
将她的呓语,与一个来自日本京都的,身份特殊的人物联系了起来!
而且,表哥还补上了“我也想看看”这样一句,将他的“发现”完全归结于对“文章内容”的好奇,撇清了自己的意图,却将沈素秋逼到了悬崖边缘。
她必须解释,为什么会在昏迷中,说出这样明显带有特殊政治含义和地域指向的词语组合!
徐天又笑了,因为门口的呼吸声又粗重了几分。。。
“不是的!表哥!你听错了!!”沈素秋猛地从墙边弹开,站了起来,情绪彻底失控,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尖利而颤抖,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我那是在说胡话!我烧糊涂了!
烧得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怎么可能说那些!!”她拼命摇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京都的人!
我就是个普通学生!表哥!你是不是那几天见我病得太重,吓到了,产生幻觉了?!
对!一定是幻觉!!”
她语无伦次,激烈的否认更像是一种掩盖。
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
看着表妹慌乱失措、急于否认、甚至开始指责他“产生幻觉”的样子,徐天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原本只是根据种种反常迹象进行推测和试探。
从在天津时,表妹受伤后能被安排进戒备森严的日本宪兵医院“养伤”,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到上海后,她很快和一群背景模糊的“同学”,“朋友”打得火热,经常神神秘秘地聚会,出门,一聊就是大半天,回家后眼神里带着疲惫却兴奋的光,却又对行踪和谈话内容讳莫如深。。。。
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珠子,被他默默记在心里。
表妹昏迷时的呓语,他确实听到了一些零碎词句。
“红旗”、“同志”这类词,在极度高烧、意识模糊的情况下,从她嘴里含糊地冒出来过一两次,但绝没有他刚才描述的那么具体,那么连贯。
“京都的樱花”更是他临场发挥,大胆进行的试探。
这个试探,来源于今天板井雄大那口音里隐约的,与标准日语不同的京都腔调,以及板井雄大这个日本宪兵军官身上那种与粗暴外表矛盾的,极其复杂的营救行为。
徐天将这个细节与表妹可能的秘密活动联系起来,编织成了一句极具冲击力和诱导性的“呓语”。
结果,沈素秋的反应,过于激烈,也过于。。。欲盖弥彰了。
她不是冷静地否认“我没说过这些”,而是情绪崩溃地指责表哥“听错了”,“幻觉了”。
这种反应,几乎是在变相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