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那株雪魄灵芽面前,秦箫余脸颊的绯红还未完全褪去,被许自修揽着腰肢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到底还是轻轻一挣,从他怀里退了出来,脚步轻挪上前,目光落在灵芽上细细打量。
通体雪白,顶端顶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苞,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的寒气,却不刺骨,反倒带着清冽的灵香。
秦箫余眸中闪过一丝惊艳。
“果然是天地灵物。”
她轻声赞叹,她缓缓抬起指尖,葱白的指节微微蜷缩,在触及那萦绕的寒气时,却又蓦地顿住。
这一刻,她或许想了很多。
末了,秦箫余轻轻吁了口气,指尖凝起一缕柔和的灵力,小心翼翼地裹住灵芽的根部,连带着下方的冰晶土囊一同托起,缓缓取下,捧在掌心细细端详。
莹白的灵芽映着她微红的脸颊,清冽的寒气拂过眉梢,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许自修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温柔。
他知道,此刻的她需要一点时间。
秦箫余捧着雪魄灵芽看了很久,才轻轻抬手,从玉佩中取出一只晶莹的空玉瓶,小心翼翼地将灵芽放入其中,又以灵力封住瓶口,妥善收了起来。
指尖摩挲着玉瓶的冰凉,她心头的滞涩渐渐消散,多了几分安定。
轻轻勾手,把柄先前被许自修丢远的长剑回到了她手中,继而化作光点消失。
也许直至此刻,在汹涌和不安都宁静下去之后,她仍然不知道如何面对许自修。
“秦师姐,还有时间,我们再四处走走?”
许自修和声问道,站在不近不远处。
进一步太急。
远一步太假。
秦箫余微微颔首,“走吧。”
和崔明珠或者玉研不同。
寻常走路时,崔明珠总是温顺地落在许自修身后半步,裙摆轻扫过他的影子,连步伐都下意识跟着他的节奏。
姜玉研则偏爱站在和许自修并肩的位置,说话时会转头与他平视,不分高低。
而此刻,秦箫余走在许自修身前,青丝垂在肩头,背影依旧纤瘦。
她的脚步不算快,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缓慢,像是在整理纷乱的心绪。
许自修走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思绪翻涌。
静不下心的何止是秦箫余。
外界灵力浓郁依旧,古木连片参天,枝桠交错纵横,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映出光影斑驳。
树皮上爬满了翠绿的苔藓,间或缠绕着几株开着细碎白花的灵藤,微风拂过,藤叶轻摇,簌簌作响,几片嫩黄的新叶悠悠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轻轻落在松软的泥土上。
林间偶有灵鸟掠过,羽翼泛着琉璃般的光泽,鸣声清越婉转,划破了林间的静谧。
走去哪,该怎么走?
也许世间早有答案。
可为什么我的步伐越来越慢了呢。
有些问题,许自修始终不敢深思。
之于崔明珠,当如何。
之于姜玉研,当如何。
之于秦箫余,是否真应如此。
反倒是安眉,因为轮回镜被人动了手脚,反而破罐破摔,坦然许多。
察觉到许自修困在原地,秦箫余不由得止住身形,回头望来。
“不走了吗?”
秦箫余无意问道。
无心之语,说与有心人。
阳光射来,照在许自修的双眸,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走。”
只要不迷路,怎么走,都没关系。
“走吧。”
许自修重复道,加快步伐,走到秦箫余身旁。
“秦师姐。”
“嗯?”
“没什么。”
“嗯。”
“秦萧余。”
“嗯?”
“我们走。”
“哦。”
“远方遥不可及,幸好我马不停蹄。”
方向不明时。
保持前进。
是许自修的态度。
天地灵气在这一刻忽然不受控制的往许自修身上涌去。
此前那让他步履维艰,无处安放的狂暴秘境灵气,仿佛终于寻到了唯一的出口与归宿,不再是无序的压迫,而是化作有序的朝拜。
天地灵气汹涌倒卷,汇聚成淡金色的洪流,自发涌入他的身躯。
不是他在吸纳,而是他三百六十五处早已被“周天元阳甲”雏形淬炼、联通的窍穴,在此刻产生了无可抗拒的吸力。
秦箫余瞳孔微缩,惊愕不过转瞬便化为凝重。
她脚下步法一动,已然站到许自修身侧半步之外,手中长剑悄然凝现,周身灵力铺开形成一道温和的屏障。
“你专心破境,切勿分心,我来压阵。”
许自修当即盘坐而下。
他知道,契机已至,水到渠成。
元阳韵道诀不再刻意压制,全力运转,周天元阳甲主动散去。
他彻底放开了对周身窍穴的约束。
三百六十五处基础窍穴如同三百六十五座星灯,同时点亮、共鸣,构成一张无形的巨网,贪婪却有序地吞噬、炼化着奔涌而来的灵气。
灵气顺着被反复淬炼得坚韧宽阔的经脉奔腾,最终百川归海,汇入丹田那早已蓄势待发的灵力漩涡核心。
漩涡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压缩。
雾状的淡金灵力在极致的压力下,开始发生质变。
它们摩擦、挤压、凝合,色泽从淡金转为璀璨的赤金,形态从稀薄的气雾,化作粘稠的流质,最终,在漩涡中心,第一滴纯粹由高度凝练的元阳灵力所化的赤金灵液,悄然滴落。
“滴答。”
仿佛打破了某个亘古的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灵液如雨,在丹田中央汇成一片微型的、缓缓旋转的赤金灵液之海。
登楼境,灵液化海,一步登楼!
整个过程,没有九死一生的挣扎。
因为他的经脉与丹田早已被之前的灵力过载和“周天元阳甲”的构建,被动地锤炼到了足以承受这种质变的强度。
此刻的突破,更像是压抑后的释放,水满自溢,渠成水到。
赤金液海缓缓旋转,散发出远比气态灵力磅礴、凝实的威压。
许自修的气息,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飞跃。
赤金灵液在丹田中缓缓旋转,形成一片平静而深邃的“海面”。
但许自修知道,这远非终点。
灵液化海,只是登上了“楼阁”的第一级台阶。下一步,是要在这片海上,修筑起属于自己的不朽金丹。
结丹之道,在于 “抽丝剥茧,聚沙成塔”。
他深吸一口气,心神彻底沉入丹田。神识如最灵巧的双手,精准地探入那片赤金灵液之海。
第一步,“抽丝”。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缕神识,缠绕住一滴悬浮的灵液,然后全力向内压缩。
如同将一滴水银锻造成一根极细的金线。
这个过程需要极其恐怖的精微控制力,稍有不慎,灵液便会溃散,甚至反噬神识。
“滋”
第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却凝练璀璨到刺目的赤金灵丝,在丹田虚空缓缓成型。
它蕴含着远超液态时的磅礴灵力,静静地悬浮着。
许自修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这不仅仅是灵力的消耗,更是对心神、意志的极致考验。
他必须保持《元阳韵道诀》的高速运转,从外界疯狂汲取灵气,补充到灵液海中,以维持“抽丝”的原料。
一、十、五十
随着灵丝一缕缕被抽出,灵液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每一缕灵丝的成型,都像是从他神魂中剥离出一部分重量。
他的脸色开始微微发白,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在黑暗中点燃了两簇火焰。
秦箫余守在一旁,能清晰地感觉到许自修气息的变化。
从最初的平稳浩荡,逐渐变得如渊如岳,内里却在进行着惊心动魄的蜕变。她握剑的手更稳了,屏障悄然加固,将一切风与声都隔绝在外,为他营造出绝对的寂静。
一百、两百
灵液海几近干涸。
许自修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这是灵力即将枯竭、而外界补充速度跟不上消耗的征兆。
若是没进入秘境之前,或许许自修真的只能依赖丹药去补充,但已经修炼成周天元阳甲的他,早已不是十转之修!
许自修先前拓展的窍穴,不再是缓慢汲取,而是如同鲸吞海饮般将周遭的天地灵气撕扯进来!
经过窍穴的初步炼化,化作精纯的元阳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即将枯竭的丹田,维持着灵液海最低限度的“水位”,支撑着“抽丝”的继续。
两百八十、三百
这是最艰难的时刻。
灵力补充与消耗在危险的边缘拉锯。
许自修的七窍甚至开始渗出极淡的血丝,那是经脉与神识承压到极限的表现。
就像在藏简阁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日子,明明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每一次眨眼都要费尽全力才能撑开,神经更是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密密麻麻的酸胀感顺着太阳穴蔓延,仿佛下一刻就会“嘣”地断裂,连指尖翻卷竹简的动作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自修心下淡然一笑。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他的心神却如亘古寒冰,没有半分动摇,依旧稳定地操控着神识,抽取、压缩、成型
第三百六十五缕!
当最后一缕赤金灵丝在丹田中凝成的瞬间,整个干涸的丹田虚空,骤然被三百六十五道璀璨的金光照亮!
它们整齐地悬浮着,如同等待编织的经纬。
接下来,是第二步,“结茧”。
许自修的心神晋入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
三百六十五缕神识,同时牵动三百六十五缕灵丝!
“嗡——!”
所有灵丝仿佛受到了无形道韵的召唤,开始向中心一点飞速汇聚、缠绕!
不再是简单的堆砌,而是在一种奇妙的道韵法则下,彼此交织、融合。
如同春蚕吐丝成茧,又如同宇宙星辰诞生时的星云汇聚。
赤金光芒越来越盛,渐渐看不清内部的过程,只能看到一个光芒万丈的“茧”在丹田中央形成,缓缓自转,发出低沉而宏大的道鸣。
这一刻,秘境中浓郁的天地灵气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漩涡,以许自修为中心疯狂倒灌。
他的身体如同无底洞,吸纳着堪称恐怖的能量,全部注入那枚“光茧”之中。
金丹的品级,正在此刻奠定!
许自修没有服用任何丹药,全凭自身对《元阳韵道诀》的领悟、对“周天元阳甲”的构建、以及在这秘境中被迫锤炼出的雄厚根基与坚韧意志,完成了三百六十五缕完美灵丝的抽取与汇聚。
他的底蕴,在此刻厚积薄发!
“咔嚓。”
仿佛有一声源自大道本源的轻响,在许自修灵魂深处回荡。
丹田中,万丈光芒陡然向内一缩,尽数敛去。
一枚龙眼大小、浑圆无瑕、通体犹如赤金琉璃铸造的金丹,静静悬浮在丹田中央。
它缓缓旋转着,表面流淌着玄奥莫测的天然道纹,每旋转一周,便吐纳出海量的精纯元阳灵力,反哺周身。
灵力之精纯、之磅礴,远超之前的灵液之海十倍不止!
登楼境,凝丹阶,成!
而且,并非依靠外力的中下品金丹,而是完全凭借自身无暇底蕴,凝聚而成的——上品元阳金丹!
许自修周身鼓荡的灵气骤然平息,所有异象敛入体内。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深处,竟有一抹赤金光华一闪而逝,恍若金丹投影,威严内敛。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竟凝而不散,在空中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气箭,射出三尺之外,方才缓缓消散。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感觉,充盈在四肢百骸。
不仅是灵力总量和质量的飞跃,更是生命层次的某种升华。
他看向身旁为他护法至今的秦箫余,微微一笑,声音温润而沉稳,带着刚刚破境后特有的通透:“师姐,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