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隐星稀,山林间弥漫着雨后泥土与腐殖质的湿润气息。
许自修立于林间空地处,挥砍着柴刀,身旁一棵枯死的树干应声断裂,随即在精准的力道下被分解成整齐的柴捆。
蒋振德的住处过于狭小,许自修已将玉研安置在村中一位口碑不错的寡居妇人家中。
那人家不要银钱。
这些柴火,许自修打算充当报酬。
此刻,蒋振德也在附近山林中,离许自修约十几丈远。
他正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拨开湿漉漉的草丛,凭借修士远超常人的敏锐目力,搜寻着雨后冒出的各色菌菇,偶尔发现品相不错的,便轻巧采下,放入随身的布袋。
许自修目光偶尔扫过脚下湿润的泥土,也会顺手采下几株颜色朴素却无毒的可食菌类。
忙活了约莫半个时辰,山林依旧寂静,除了风声虫鸣,并无任何异状。
许自修将劈好的柴薪背起,那些采来的菌子则用前襟小心兜着,准备返村。
就在这时,一阵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毫无征兆地自林间涌起,瞬息间弥漫开来,将月光彻底隔绝。
周围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温度也骤然降低了几分。
几乎在雾起的同一时刻,许自修感到背上微微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趴伏了上来。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只见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正湿漉漉地贴着他的腰侧,脚踝玲珑,沾着水珠的肌肤在昏暗的雾中轻快地晃荡着,仿佛坐在什么好玩的地方。
一个带着水汽的空灵嗓音,带着几分天真烂漫,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大哥哥,背我回家好不好?”
许自修脚步未停,依旧稳步向前。
“你是谁家的娃子,大半夜瞎跑什么。”
身后发出咯咯的轻笑,带着撒娇般的鼻音:“我没有瞎跑,是大哥哥在瞎跑,干嘛要跑到溪口村呢。”
许自修颠了颠快要从怀里滚落的菌子:“你就是雨蓑妖?一个小鬼?”
背上传来不满的哼声,冰凉的小手报复性地勒紧他的脖子:“才不是小鬼!我在这里住了好久好久啦!”
雾气随着她的话语开始翻涌,林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那些潮湿的发丝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脸颊。
“不过”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甜腻,“大哥哥猜对了哦。我确实是雨蓑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许自修明显感觉到背上的重量变了。
那原本轻盈的躯体,骤然变得重逾千斤,仿佛背负的不是一个孩童,而是一整潭深沉的积水。
饶是许自修修为在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压得身形一沉,单膝猛地跪倒在地,怀中用衣襟兜着的菌子顿时洒落一地。
那东西借力向前一飘,悬停在许自修面前。
它有着大致的人形轮廓,周身由不断流动汇聚的暗色雨水构成,仿佛一件由水编织成的蓑衣。
水波在其表面流转,偶尔凝聚出扭曲的人脸轮廓,又旋即被水流冲散,发出细微的、如同溺水者呜咽的水流声。
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水涡,深邃得仿佛连通着某处深潭,散发出阴寒潮湿的妖气。
那空灵的声音不再是从口中发出,而是直接从水涡深处,混合着水流声传来:“大哥哥,跟我回家吧。”
面对这诡异骇人的妖物,许自修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微微蹙起眉头。
他敏锐地感知到,对方身上没有丝毫寻常妖物的污秽邪气,反而是一股精纯而浓郁的水行灵韵,沛然绵长。
这绝非靠吸食生灵精血修炼的邪魔所能拥有。
难怪蒋振德感知不到。
而在看到它的第一眼,许自修便认了出来,这所谓的雨蓑妖,,其本质乃是一尊水精,是山川水脉灵气自然孕育的精灵。
它本无固定形态,在化形之初,应是模仿了某个途经此地的蓑衣客形象,后又不知何故吞噬了一个小女孩的生灵,模仿了她的声音,以此欺骗了那些上山的樵夫与渔夫。
但有一点,许自修想不通。
他凝视着那不断旋转的水涡,问道:“你乃天地灵气所钟,既非汲取浊气修炼的妖魔,身负清正水运,更应庇护一方,导引风雨才是。为何偏要行此害人之举?”
那水精周身流转的水波骤然一滞,水涡旋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发出更加低沉呜咽的水流声。
那些在其中沉浮的扭曲人脸,也仿佛凝固了一瞬。
“庇护一方?”
水涡深处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不再是空灵,而是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悲愤与怨怼,如同被压抑了千百年的地下暗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本是落云山灵溪水脉之精,受此地村落世代香火祭祀,佑他风调雨顺数百年!可他们他们做了什么?!”
水精的身躯因激动而剧烈翻腾,暗色的水流中猛地凸显出几张格外清晰,痛苦嘶嚎的人脸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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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开辟那几亩薄田,他们截断上游支流!为了修建水车磨坊,他们炸毁我栖身的深潭石穴!香火?早在三十年前就断了!”
它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混合着水流狂暴的咆哮:“水脉枯竭,灵基受损,我即将消散于天地间!是他们先背弃了我!那些上山的人樵夫、渔夫他们的气血魂魄,不过是维系我灵识不灭,勉强凝聚这水运的薪柴!”
数条雨水触手猛地扬起,指向溪口村的方向,带着滔天的恨意:“我维系着最后的水运不散,才让这村子没有彻底干涸!我取他们几条性命以自存,有何不可?!这满村上下,都欠我的!”
许自修缓缓起身,周身泛起淡金光泽,元阳韵道诀自然运转。
他掌中凝聚出一团温暖平和的纯阳之气,如晨曦般驱散着周围的阴寒。
“所以,”他凝视着水涡,声音清晰而平稳,“用怨恨滋养己身,以无辜者的魂魄维系存在——这扭曲的模样,就是你想要的新生?”
水精周身水波剧烈震荡,发出尖锐的嘶鸣:“虚伪!你们截断水脉时可曾问过我想要什么?如今倒来质问我的模样?!”
许自修踏前一步,纯阳气息在雨中撑开一片清净领域。
“我无意评判你的仇恨。”他目光如炬,“但你的路走错了。今日,我会让你停下。”